秋云渐直说是啊,“你嫡母要再因此事责怪你,就把刚才这番话说给她听。”
顾昭月虽心里舒坦了许多,但仍未完全想开,“可我是个庶出,若总是顶撞嫡母,今后这日子可就没法过了。姑娘是家中独女,不懂我们这些儿女众多的人家,嫡庶尊卑有别,僭越了是要付出代价的。再说,我只是个伯爵府的小庶女,无缘无故与姑娘亲近,人家会说我刻意攀附权贵,罔顾父亲朝中清名。”
那日从顾府回来的路上,南玄澈同秋云渐讲过,顾家家风谨肃,东怀伯的爵位也非徒有虚名。顾老太爷曾当过益州刺史,后官至侍中,也算嘉佑帝身边德高望重的老臣了。可惜子嗣不茂,归西后只留下两个儿子,长子顾淮之如今任门下左散骑常侍,次子在舒州任长史,但二人的官声口碑却是极好,在朝中实属一派清流。
清流人家最在意立场名声,怕与所谓的“权贵”势力扯上关系,也难怪顾昭月有此担忧。
秋云渐自然理解她,“可这嘴终究长在别人身上,人家想说什么,咱也管不了。但咱们是为自己而活,不能活在旁人的口舌里。”转头认真看着她问,“我发病那日,你救我的样子,想必才是姑娘的真性情吧?活脱脱就是个侠女,一点都不似闺阁里的娇弱女子,我还以为自己遇上了什么江湖神医呢!”
顾昭月被逗得咯咯笑,渐渐露出开朗的一面,不自觉搂上秋云渐的手臂,“侠女可还行,不是个火急火燎的愣头青就好!诶,我是嘉佑三年八月生的,姑娘呢?”
秋云渐脑中迅速翻出宁若棠的生辰,“嘉佑五年十二月,岁末及笄。”
顾昭月叹道:“我比妹妹还虚长两岁,却不如妹妹看得通透。”
“姐姐万不可这么想,人各有难处,自己的苦旁人怎可完全体会。”秋云渐劝她,“所以要对自己好一点,日子再苦也得学会苦中作乐。”
顾昭月听父亲提起过,宁正夫妇面对蛮夷侵犯英勇无畏,带领陇右将士守护城池誓死不屈的壮烈,也深晓宁若棠小小年纪就骤失父母该有多痛。却没想到她未在悲苦中一蹶不振,反而独自上京,将父亲神位送入太庙,成为名扬天下的护国忠勋。这样一来,陛下感念宁正忠烈,定厚待其女,本就允准将来嫁入宗室,于此时又足显皇恩,宁若棠储妃的身份因此更为稳固。
这就是大家贵女的眼界和风范么?当她躲在闺中,还在因嫡母斥责而唯唯诺诺时,宁若棠就已开始为自己的一辈子仔细筹谋了。
顾昭月扪心自问,宁若棠这个朋友她愿意交,绝不是因为她的显赫身份,而是为了一点难得的一见如故。她从未料到那日原想趁拊庙的队伍散去,好去西市尝酥茶,谁知一出府门,宁若棠就倒在了她面前。
无论交友、姻缘,她都相信遇见就是命里注定,只是有良缘和孽缘之分罢了。
望着池中欢脱的鱼儿,顾昭月笑得爽朗:“妹妹说的对,活在旁人眼光里都是虚晃,好好为自己而活才是真。”
两人在池边说笑了好一阵,秋云渐分了些鱼食给顾昭月,悄悄问她:“姐姐这年纪也该议亲了吧,可有心仪的郎君?”
顾昭月略迟疑了一瞥,不在乎地“嗨”了声:“先前说了几家,我都不喜欢。谁让自己没投胎在正室嫡妻的肚子里呢,高不成,低不就。我这性子什么样自己清楚得很,天生倔,不愿凑合,怕是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可不敢胡说。”秋云渐摇着她手臂制止,“好姻缘不能只看门第的,没准儿哪日有个一等一的好郎君冒出来就要娶姐姐呢。”
可说完这话,她自己都后悔。
面上这般盼人家嫁个好郎君,实则自己心里却是不愿嫁人的。若能遇到个两情相悦一心一意的也罢,若没有,还不如自己独身一人来得自在。
“表姑娘,前院开席了,姨娘请您和顾姑娘入席呢!”
听得人来唤,两人便匆匆往席间去。
途中,苏嬷嬷把秋云渐拉住,满脸担心:“顾家姑娘的底细还未摸清,奴觉得您还是与她保持距离为好。”
她这么说,是怕秋云渐与顾昭月走得近了,越发了解了,身份更容易被怀疑。
秋云渐让她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乱来。顾昭月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能怠慢人家。交了朋友,以后总有用得着的地方,关键时候说不定还能帮上什么忙。”
苏嬷嬷犹豫地点点头,再一想,一位尊贵的北狄公主被硬生生变成另一个人,整日过得提心吊胆,还步步受限,实在让人心怜。想想,若自家姑娘还活着,她在京中也定如寻常贵女般,读书赏花,赴宴雅集,交三两好友,谈天下趣闻。自家姑娘能享受的,此时也不该剥夺秋云渐拥有的权利。
如此思来,心觉自己干涉得也太多,便没再多言了。
秋云渐正要入前院的洞门,就听得门上小厮响亮的报客声:“北狄司空大人到!”
她脚下一顿,不相信似的往外瞧,一队北狄官员正阔步走近,阳光下,连珠纹衣袍和编辫上的彩线令人眼花缭乱。最前方拄杖一瘸一拐向前走的,正是曾被她那匹受惊马踢残疾的大司空贺兰柏。
她讶然失色,双脚不由退了几步,整个人藏在了洞门之后。
树荫遮住了她明艳的脸,暗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