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不耐烦的钢铁巨兽，咆哮着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村道，一个急刹，稳稳停在了王家院子紧闭的木门前。刺目的车灯将斑驳的木门和半截土墙照得雪亮，惊起了隔壁树梢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暗处。
车门“砰”地一声被用力推开。顾清月利落地跳下车，细高跟靴子踩在冰冷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甚至没顾上拿后座那些塞得满满的礼品袋，也忘了副驾上价值不菲的手提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前，抬手就“哐哐”砸门，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突兀。
“姐！姐！开门！是我！清月！”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周颖披着外套，脸上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讶和一丝了然：“清月总？您怎么……”
“我姐呢？”顾清月根本没等她说完，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卷过，径直冲向亮着灯的堂屋。她的目光像探照灯，瞬间捕捉到那个披着外衣、静静站在堂屋门口的身影。
顾清影就站在那里，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勾勒出她清瘦却挺直的轮廓。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深夜闯入、气喘吁吁、妆容精致却难掩焦灼的妹妹。
四目相对。
顾清月的脚步猛地刹住。她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看清眼前的人，又像是要确认什么。从接到姐姐主动打来的、语气平和的拜年电话，到后来周颖汇报“影姐最近胃口睡眠都好了很多，气色也好了”，再到此刻亲眼所见——姐姐依旧清瘦，但那种浸入骨髓的苍白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痛楚倦色，竟真的褪去了许多！脸颊有了细微的血色，眼神也不再是之前那种空茫黯淡，而是恢复了沉静，甚至……顾清月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似乎还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生气”的东西。
“姐……”顾清月的声音哽了一下，所有在路上积攒的担忧、怒火、心急如焚，在这一刻仿佛被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气，只剩下翻滚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后怕，“你……你真的……”她上前两步，想伸手碰碰姐姐，又怕这只是幻觉。
“我没事。”顾清影先开了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怎么这时候跑来了？不是说让你别急吗？”
“我怎么能不急！”顾清月瞬间被这句话点炸，刚刚软下去的情绪又扬了起来，声音拔高，“电话里你说得轻巧！‘好多了’、‘吃饭睡觉都好’！我能信几分？你知道我这些天怎么过的吗？提心吊胆！要不是外公也说你听起来不错，我早就……”她忽然顿住，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周颖，眼神锐利，“小颖，我姐的药呢？最近的检查单呢？医生怎么说？”
“清月总，影姐的药一直在按时吃。最近的检查……影姐说感觉好了很多，想过段时间再去市里复查。”周颖小心地回答。
“胡闹！”顾清月柳眉倒竖，又转向顾清影，“感觉好了就行了？伤的是肋骨，肺，肾什么的，内里不知道怎么样！必须尽快安排全面检查！我明天就联系……”
“清月。”顾清影打断她，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自己身体，我自己清楚。这里很安静，适合休养。检查的事，年后再说。”
顾清月被姐姐罕见的强硬语气噎了一下，但立刻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这里？这个……这个村子？”她环顾四周简陋的院落和低矮的老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担忧，“这能有什么好条件？医疗？护理？什么都没有！姐，你听话，跟我回去，或者去我们在南边的那套温泉别墅，那里……”
“我在这里很好。”顾清影再次打断，语气已经彻底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疏离，但熟悉她的顾清月能听出底下那丝不容更改的坚持，“空气好，安静，吃得惯，睡得着。我现在不用拐杖也能走很多路，这就够了。”
吃得惯？睡得着？顾清月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她想起周颖之前汇报时，反复提到的“林小姐家送的菜”、“鸡汤”，还有姐姐刚才电话里对外公说的“这边吃的菜和鸡，都是本地农家自己种的养的，味道很好，也很养人。”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些菜？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谬，却又无法忽视姐姐身上切实发生的变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碰硬对姐姐没用，她太清楚了。
“好，好，你先别激动。”顾清月放缓了语气，甚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走上前，轻轻挽住顾清影的手臂——这次顾清影没有躲开。“姐，我就是太担心你了。看到你真的好多了，我比什么都高兴。不回去就不回去，但检查必须做，这是底线，好不好？我安排人带着设备过来，不折腾你，行吗？”
顾清影看了妹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顾清月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关暂时过了。她挽着姐姐往屋里走，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对了，我给你带了好多东西，有李记新出的点心，有你之前说想看的几本书，还有两套特别舒服的家居服，纯羊绒的，可软和了……”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给周颖使了个眼色。
周颖会意，默默出去，从车上把大包小包的礼品袋提了进来。
这一夜，王家院子的灯亮到很晚。顾清月像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展示给姐姐看，嘴里啪啦说着这段时间公司里、圈子里发生的各种事，试图驱散这乡野深夜的寂静，也填补自己心里那份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后怕。
顾清影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天，大年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