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云层里平稳下降时,顾兴一直望着舷窗外。
机身穿过厚重的云层,城市轮廓一点点清晰,高楼、道路、车流在视野里铺展开,熟悉又陌生。四个月的国外行程,被密密麻麻的会议、谈判、数据、危机填满,她几乎没有认真看过一次完整的日落,也没有真正放松过一分钟。
飞机降落前的广播响起,空乘人员轻声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顾兴抬手理了理袖口,指尖微凉。她身上还穿着国外常穿的深色西装,风尘未卸,眼底带着长时间高压工作留下的疲惫,下颌线条绷得很紧,整个人透着一股紧绷的沉静。
欧洲项目突发全面违约,合作方集体终止协议,大额资金抽离,区域业务全线停摆,法务、财务、风控同时亮起红灯。总部连夜下达指令,要求她立刻返回主持全局,没有商量余地,没有缓冲时间。那段时间,她每天清晨开始对接投资人,中午梳理债务结构,下午稳定团队情绪,晚上向总部汇报进度,凌晨还要处理突发状况,连睡眠时间都被压缩到最短。
整个海外区域的人都看着她,整个董事会盯着她,项目一旦彻底崩盘,她多年搭建的体系、积累的资源、负责的业务线都会受到重创。她没有退路,只能硬扛。
旁人称赞她冷静、果断、抗压,只有顾兴自己清楚,支撑她熬过那段时间的,从来不是事业心,而是结束之后能立刻回来,能见到冉诗诗,能把之前所有缺席、所有仓促、所有亏欠,一点点补回来。
在国外的四个月,她极少主动联系冉诗诗。
不是不在意,而是不敢。
出国前那场争吵,她记得清清楚楚。冉诗诗红着眼,声音发颤,问她是不是永远把工作放在最前面,是不是永远可以说走就走,是不是从来没把她的等待放在心上。顾兴当时压力缠身,情绪紧绷,解释得生硬,态度也坚决,她告诉冉诗诗,项目不能停,她必须走,归期未定。
她知道那句话伤人,知道冉诗诗心里委屈,知道对方一次次等、一次次落空,早已疲惫。所以她不敢发消息,不敢打电话,怕沉默,怕冷淡,怕对方说出更让她无力的话。她只能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埋头工作,只盼着尽早结束,尽早回来。
她一直以为,只要她回来,只要她低头,只要她愿意把时间全部留给冉诗诗,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
舱门打开,潮湿的空气涌进来,顾兴起身取行李,动作利落,却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没有联系助理,没有通知公司,甚至没有回自己常住的地方,直接打车前往她和冉诗诗一起住的公寓。
车行驶在城市街道上,窗外景色不断后退,顾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全是冉诗诗的样子。赖床时软乎乎的模样,吃饭时安安静静的样子,抱着她撒娇时的语气,吃醋被哄时偷偷弯起的嘴角……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她以为推开门,会看到熟悉的灯光,听到熟悉的声音,闻到熟悉的气息。
车停在公寓楼下,顾兴付了钱,拉着行李箱上楼。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她的心跳也跟着沉了几分。这么多年,她在商场上应对过无数突发状况,面对过质疑、压力、对峙,从来没有慌过,可这一刻,她心里莫名发紧。
刷卡,推门。
门开的瞬间,屋内一片安静。
光线柔和,却冷清。空气干净,却没有人气。整体整洁规整,干净得不像有人长期居住。
顾兴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
她目光缓缓扫过鞋柜,里面只摆放着她日常穿的鞋子,摆放整齐,一目了然。玄关台面上空旷,没有冉诗诗习惯随手放置的钥匙、发圈、随身小包,也没有任何细碎的生活痕迹。
她往前走,客厅地面干净,沙发铺得平整,抱枕摆放规矩,茶几上没有杂物,没有常用水杯,没有随手搁置的物品,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车流的声音。
厨房区域整洁有序,灶台干净,台面无物,橱柜排列整齐,冰箱里只有她离开前剩余的少量食材,摆放位置丝毫未动,没有新增,没有变动,看不出有人长期停留的迹象。
她走进卧室。
床铺收拾得平整,没有褶皱,没有温度。衣柜内侧,冉诗诗的衣物全部清空,衣架排列整齐,只剩她自己的衣服。床头柜空旷,台面干净,没有护肤品,没有小夜灯,没有发绳,没有耳机,没有任何属于冉诗诗的私人物品。梳妆台镜面一尘不染,没有化妆品,没有瓶罐,没有日常使用的痕迹。
阳台窗半开,风轻轻拂过,空间空旷,没有绿植,没有晾晒的衣物,没有休闲椅,没有任何能让人觉得温暖、柔软、生活化的细节。
顾兴把整套房子走了一遍,脚步缓慢,每一处都看得认真。
不是杂乱,不是仓促,不是遗漏,而是彻底清空。
干净,规整,安静,像被仔细整理过,又像从未有人真正在这里生活过。
顾兴站在卧室中央,胸口发闷,呼吸微微滞涩。
她拿出手机,指尖稳定,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先拨通冉诗诗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系统提示音,对方处于关机状态。
她再拨一次,依旧如此。
第三次,结果不变。
顾兴点开微信,输入文字,指尖悬在屏幕上片刻,按下发送。
下一秒,红色提示弹出,消息无法送达。
她点开冉诗诗的朋友圈,界面一片空白,没有内容,没有动态,没有痕迹。
她翻遍所有社交账号,冉诗诗的主页沉寂,没有更新,没有定位,没有互动,像彻底隐入人海。
顾兴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她开始联系冉诗诗的同事。对方告知,冉诗诗在一个月前提交离职,交接完毕后便离开公司,没有透露去向,也没有和同事保持联系。
她又联系共同认识的朋友,得到的答复一致,所有人都很久没有见过冉诗诗,不清楚近况,不知道她是否还在这座城市,更不知道她目前的住址与联系方式。
顾兴把能联系的人全部问过一遍,能打听的渠道全部试过一遍。
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踪迹。
她慢慢回想出国前的争吵。
冉诗诗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纠缠,没有指责,只是安静地表达失望,安静地说出那句“我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