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前提起于氏时,她分明就已察觉到了他的不悦,睡的时候偏又要提。
她向来都是个伶牙俐齿的,劝起人来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越是这样,康王心里就越是憋屈。
那几个人到底哪入了她的法眼,让她如此青睐有加。
旁的就不提了,就说她又提起的侍寝册。旁人不知府里从前有没有侍寝册这回事,她们几个还能不知道么?
有一个人提醒她么?还不是各个坐壁上观,由着那于老婆子糊弄她?
他有心提醒她两句,没曾想她却说,“妾身斗胆,敢问王爷当初为何纳几位夫人入房?”。
康王不明所以,斟酌着回道,“自是为绵延子嗣”。
她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清澈沉静,如同两泓清泉直直渗入康王心间,“如此,几位夫人也算恪尽职守。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而已,您又何必记挂在心?”。
论迹不论心 ,论心世上无完人。(1)
他自己尚且做不到心行合一,又何必去强求他人。
康王被那双澄澈清亮的秋瞳逼得无地自容,慌乱之下急不择言道,“王妃这是在责怪本王吗?”。
魏婉清垂眼,脊背挺得笔直,“妾身不敢”。
康王冷笑着捏起她的下巴,“不敢?”,魏婉清泰然自若抬眼,不卑不亢道,“妾身只是觉得,王爷为夫为父,该多体贴爱护夫人们和孩子们。便是他们有错也该及时管教,而不是纵出大祸”,她直勾勾的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弃如敝履”。
“放肆!”。
康王气急败坏甩开她的下巴,指着义正严辞的年轻王妃厉声道,“你,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魏婉清好整以暇抬眸,“无法无天?妾是违了国家法度?还是败坏了王爷门风?”。
“你待夫不顺,有违妇道!”。
魏婉清想说,那我们和离,话到嘴边又想起这桩婚事他也做不得主,改口道,“信言不美,美言不信(2)。王爷若只听得进美言,妾身无话可说”。
“你...你...”。
康王见辩不过她,旋即甩袖而去。
气冲冲的回了承华殿,火气还未褪下,又碰上了妄自托大的翠芸,想到魏婉清说他只纵不教,心头怒火横生,抬手就飞了一记手镖。
他从不是个冲动易怒的人。
可不知为何,竟就跟她个未及双十的小姑娘较起了劲。
真是可笑啊,萧长信。
月光沿着屋脊一路向西,昏沉的天色在鸡鸣声中缓缓破晓,“叮铃铃”的声音传到门外,跪了一夜的翠芸茫然的望向捧帕端盆的侍女们,心口的绞痛忽而之间加重了许多。
从前她都是站头一个,梳洗更衣也都是她亲手服侍。
那日在琼华殿,她知他是迫于无奈。是以百般使计,不让人瞧见他待她不耐的模样。可如今,却是众目睽睽之下,满殿皆知她惹了他不喜。
底下那些不安分的,怕不是都得跳腾起来了。她苦心经营这么些年,难道要就此毁于一旦吗?
似是转眼间,又似是等了许久,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走了出来,一身玉色长衫上锈银白细花,头戴玉冠腰悬玉珏,一如往常儒雅方正,只眼下多了丝阴沉之气。
翠芸下意识张唇,声音还未发出,干裂的嘴上就先扯出了一片血气,“王...王爷”,她抿着唇唤他,“奴婢知错了,王爷,奴婢知错了”。
康王仿若才发觉她还跪着,温声道,“跪在这里作甚?快起来罢”。
他面上瞧着宽和,翠芸却不敢掉以轻心。他从不用遭了罚的人,上次在琼华殿,还是借着翠岚的幌子才勉强躲过一劫。
这次呢?这次又该如何是好?
她拖着麻木无知的双腿追上康王,刚要开口,就听他吩咐道,“去库里把那块老料翡翠取了,给王妃送过去”。
翠芸顾不上想为何此时还要给王妃送翡翠,抢着应道,“是,奴婢这就取了给王妃送去”。
为今之计,也只有暂且依附王妃了。
康王漫不经心看她一眼,脚下不停的继续往外走,“身子不爽利就好好养着,甭逞强”。
这副模样去了琼华殿,他这待下苛刻的名声,还不得在她心里砸实了。
翠芸不知他的心思,小心的挤着笑脸道,“谢王爷体恤,几步路而已,不打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