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萧明煊追问,眼底的委屈又涌了上来。
“因为恩师。”陆泊新的眼神暗了暗,“恩师说臣与亲王走得太近,恐遭非议,误了仕途,也误了殿下。臣是他教出来的,一向听他的话,他说恪守规矩,臣便只能退后。”他苦笑了一下,“臣像个呆子,一边盼着靠近您,一边又逼着自己疏远,再看见殿下在洪水时候受了伤,臣却无法接近,只能痴站着,那时臣便后悔了。”
萧明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他想起洪水那天,自己赌气走开,原来那些冷淡的背后,藏着这么多纠结。
“那你现在又来找我做什么?”萧明煊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却没再推开他。
陆泊新继续道:“恩师不在身边,没人再教臣恪守规矩了。臣只想跟着自己的心走。”
“我知道我反复无常,惹殿下伤心,我或许真是疯了。”
片刻,两人无言。
陆泊新躬了躬身道:“若明日殿下决意启程,愿殿下一路顺风。”
他往后挪了挪步子,似乎是转身要走。
“你不会再拦我一下吗?你这么快就放弃了?我追了你这么久,我推你一次你就要放弃?”萧明煊眼泪突然往下掉,他伸手捂住了眼睛,觉得好丢脸,“你这个大骗子!你这也说喜欢我!”
陆泊新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哭,顿时慌乱起来,手足无措,最后还是再靠近了一些,有些生涩地拢住萧明煊,是个带着酒气的拥抱。
萧明煊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紧贴在陆泊新带着薄汗的颈侧官袍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下同样急促的心跳,咚咚咚的。那股酸涩委屈还未散尽,此刻又被这令人眩晕的暖意和慌乱取代,让他一时忘了呼吸,更忘了推开。
陆泊新无措地道:“ 你别哭。”
萧明煊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抬起头道:“......谁哭了,你喝醉了!” 他下意识地想挣脱,微微动了动,却换来陆泊新手臂下意识地一紧。
“殿下,” 陆泊新的声音更低了些,“臣没醉。”
萧明煊吸了吸鼻子,眼眶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他推开陆泊新一点距离,得以看清对方的脸。月光下,陆泊新脸上的薄红未退,眼神依旧有些迷蒙。
“没醉?” 萧明煊嗔道,“没醉你跑来胡言乱语?没醉你......你......” 他想说“抱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烧了起来。
萧明煊掩盖似的把帕子从陆泊新手里拿过来:“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陆泊新沉默了片刻。
“因为......” 他缓缓开口,“殿下要走了。”
他向前又迈了极小的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变得亲密无间。他微微低下头,怔怔看着萧明煊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心思都刻进去。
“怕殿下走了,就忘了臣。怕殿下在京城,见了许多人,就觉得臣实在不值一提。”
“更怕......”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怕殿下走了,臣才想明白,才后悔没有早些让殿下知道。”
檐角的灯笼轻轻摇晃,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周围静得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萧明煊捏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许久,他还是想确认一遍:“陆泊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也同样直视着陆泊新的眼睛,“你知不知道,说了这些话。你以后,就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推开我了?再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臣知道。” 陆泊新回答。
萧明煊还没来得及说话。
“王爷!您看我给您带什么好东西来啦!” 周显人还没见到,他的声音先传过来。
两人俱是一惊,瞬间分开些许距离,循声望去。
只见周显双手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精致小蒸笼,脸上洋溢着献宝似的笑容,他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的,打算给自家王爷送点宵夜点心。
“刚蒸好的冰糖蒸栗粉糕!可香了!厨娘说......” 周显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僵,停在了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他瞪圆了眼睛,好像很奇怪他们两个会同时出现在这个地点这个时刻,还靠这么近。
前几天还闹那么不愉快来着。
他虽然迟钝,但此刻也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呃......陆大人安好。” 周显捧着蒸笼问了个好,他看看王爷,又看看陆大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于是就傻乎乎地杵在原地。
陆泊新脸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应了声:“嗯。”
萧明煊对着周显眨巴眼睛,简洁地说:“东西放下,走。”
“啊好,” 周显赶紧小跑着过去旁边廊下,小心翼翼地把蒸笼放在石桌上。“王爷,陆大人。糕趁热吃!小的这就告退了。” 他说完,也不等回应,飞快转身,一溜烟跑走了。
直到周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萧明煊舒了一口气,感觉脸颊还在发烫。他瞪了一眼周显消失的方向,小声抱怨:“这个傻大个,走路跟猫似的没声音、”
陆泊新看着萧明煊这副模样,笑了笑,他走到石桌旁,掀开蒸笼盖子,拿起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递到萧明煊面前。
“殿下,趁热?”
一股香甜的栗子味弥漫开来。
萧明煊接过糕点,小口咬了一下,他含糊地说,“还行,你也尝一块。”
感觉很神奇,就是突然两个人的关系靠近了很多,萧明煊感觉自己像在做梦,简直想掐自己一把,看看自己是不是要走之前出现幻觉了。
周显这么一打扰,好像那些旖旎心思都随着夜风飘散了。
两个人就默默地看了看对方,对视一会儿又都各自有些青涩的别过眼睛,吃完糕点,萧明煊先开口道:“嗯,很晚了,你要回去吧。本王看你喝了酒,怕你路上摔着,顺、顺便送你回去。” 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想再待一待。
陆泊新唇弯了弯,低声道:“好,谢殿下。”
两人并肩走下寝殿的台阶,踏上通往察院方向的青石板路。月光泻地,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又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起初时候,两人都有些沉默,只听得见鞋底轻叩石板的声响。距离很近,衣袖偶尔会轻轻擦过,带来一阵细微的触动。萧明煊的手指蜷缩着,手指抓了抓过自己腰间的玉佩。
“陆泊新,” 萧明煊终于忍不住,用手拽了拽陆泊新的衣袖,小声开口,“你......你明日酒醒了,还会记得今晚说的话吗?”
陆泊新的因为他的触碰转过头,看着他的唇,读懂了他的意思,他顿了顿,认真地说:“每一句都记得。”他又补充道,“不会忘。”
萧明煊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实处,嘴角忍不住翘起。他又拽了拽陆泊新的衣袖,好像要说很重要的事,声音更轻快了些:“那本王以后......能常去察院找你吗?就讨论公务!”
陆泊新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他低低“嗯”了一声:“殿下随时驾临,臣恭候。”
萧明煊感觉今天真的太好了,是他人生里最好的一天,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泊新,又说:“那你也......能常来王府吗?不是让你来请安!就是、就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卡壳了,脸颊又开始发烫。
陆泊新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尖软得一塌糊涂。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萧明煊:“殿下若不嫌臣叨扰,臣想来。”
“不嫌!” 萧明煊立刻回答,声音又快又急,说完才觉得自己太急切,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一点都不嫌。”
察院的院墙已经近在眼前,门口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
萧明煊第一次觉得王府和察院靠得这么近,一点都不好,怎么还没说几句话就送到了。
两人在灯笼的光影里停下脚步。
萧明煊有些恋恋不舍地松了陆泊新的衣袖,但是陆泊新却再次握了他的手,好像是怕他走开,他轻声问:“殿下,还走吗?”
当初想走就是因为陆泊新,想躲避想逃离,现在对方这么轻声问一句,他怎么还走得了。
萧明煊摇摇头:“不走了。”
“好。” 陆泊新把萧明煊拉近了一点。
因为靠得近了些,温热的吐息让萧明煊半边身子都麻了,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又舍不得避开,只能红着脸,问:“那......那你明天醒了,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陆泊新看他红透的脸,抬起另一只手,自然地拂开了萧明煊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蹭了蹭他微烫的耳垂。
“会的。殿下快回去吧,夜凉。”
萧明煊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好不真实,他明明没喝酒却感觉自己跟醉了上头一样。他晕乎乎地点点头,声音也软得不像话:“嗯,那......那我走了?”
“嗯。” 陆泊新应着,却依旧没有松开手。
萧明煊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你、你快进去呀。”
“殿下先走。” 陆泊新这才松了手,“臣看着殿下回去。”
萧明煊脸发烧:“谁要你看!” 他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停下,回头望来。
月光下,陆泊新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温柔而专注地追随着他,唇角噙着未散的笑意。
萧明煊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他忽然转身,小跑着又冲了回来,在陆泊新略带惊讶的目光中,飞快地从自己腰间解下那枚他常佩的羊脂白玉佩,不由分说地塞进陆泊新手里。
“这个给你!” 他语速飞快,“就当是本王怕你明日酒醒了赖账的凭证!” 说完,不等陆泊新反应,转身就跑,轻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色笼罩的回廊深处,只留下一串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
陆泊新怔怔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
他抬起头,又深深看了一眼萧明煊消失的方向,直到影子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