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冒雨前来,不惜涉险出手,臣虽感念,” 陆泊新语速放缓,“然此堤凶险,千钧一发。王爷贵体,非士卒可比。若有闪失,臣担待不起。”
“呵,担待不起?” 萧明煊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冷笑,胸口起伏明显了些,“你以前怎么不怕担待不起?”
他逼视着陆泊新:“你是怕本王有闪失你担待不起,还是怕本王碍着你陆大人尽忠职守?怕本王离你太近,又惹你那位恩师不快,说本王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再斥责你攀附藩王?!”
“值房那点破事......至于让你师父如此上纲上线?” 萧明煊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张小案,一方旧砚,本王看着你用得上才叫人挪过去。在你眼里,就成了私相授受?成了攀附结党?成了需要你立刻划清界限、避如蛇蝎的脏东西?”
他越说越快,可能是因为委屈,眼眶又不争气的红了点:“好,我懂了。陆大人清高,重名节。是本王小人之心,行止轻浮,又不知进退地闯来这鬼地方,坏了你苦心维持的界限,碍了你清白无瑕的仕途。”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酸涩和不甘都压回胸腔深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扶着草垫,不顾腿上的疼痛,挣扎着就要站起来。
“陆大人尽忠职守去吧!” 他不再看陆泊新一眼,“本王这点小伤,不劳您这位铁面无私、只知朝廷法度的陆大人操心!周显!出去!”
萧明煊的动作因腿伤和情绪而略显踉跄,直直地离开。
草棚里骤然安静下来。
陆泊新缓缓站起身,没有去追。
他弯腰默默地将散落的药瓶、布巾逐一拾起,指尖捻起地上那包被萧明煊挣扎时甩落的草药包。
冰冷的雨水泼在萧明煊脸上,顺着脖颈流下,瞬间就浸透了单薄的里衣,腿上的伤口被这冷水一激,更是尖锐地痛了起来,牵扯着神经,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咬紧牙关,赌着一口气,硬是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闯。王府其他两个侍卫急匆匆追上来,护在他左右,想给他披上蓑衣遮雨,被他暴躁地推开。
“滚开!”
雨水流进眼睛,眼前一片模糊。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草棚里陆泊新那张平静得令人发狂的脸。
“清名?律法?朝廷?” 他喃喃自语,“是我蠢......是我非要凑上去。”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王府的马车终于到了坡下,无法上堤,只能停在远处稍硬的地面。周显再次小心翼翼地劝道:“王爷,雨太大了。您的伤不能这么淋!上车吧!”
萧明煊脚步停了一下,雨水顺着发梢成串滴落,他背对着堤坝方向,没有回头。那个草棚的影子,那个人的气息,此刻都让他窒息。
“回府。”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寅时初刻,雨势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黑夜如同浓稠的墨汁,只有河堤上的防风灯在湿冷的空气中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晕。
陆泊新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堤顶。他已经更换了干燥的官服,但脸色比那铅灰色的天空还要沉肃。他没有打伞,细雨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肩头和额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