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尚可忍?”他虚弱地倚靠在软枕上,吐字依然清晰。
“能忍。”我咬紧唇舌,还能感觉到脖颈处的针孔隐隐作痛。
他倒不再作关切,凤目微弯,直视着我,“你识得那毒?”
“是。洛城三年前旧案,便是凤硝花的缘故。”
“你故意翻盘,是为了示警?”
“是。”
“为何不直言?”
我心中一凛,小心言道:“当时不过是感觉,做不得证,若无毒,岂不白送了性命?”
“多谢你提醒。”他费劲地牵动嘴角,一丝浅笑。
“殿下既已知酒中有毒,为何还要喝下?”我惊问。
他似有叹息:“那是御赐之酒,若凭空怀疑,本王便有不敬之罪,更保不了你。”
我知他言下之意,不知怎的,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中翻涌。
“那下毒之人是谁?殿下知道?”我再问。
他向远处轻轻遥望,目光深邃,“现下你也该知道了。”
“是东宫?”我笃定道:“他竟如此明目张胆,在陛下所赐御酒中下毒?”
“洛城刚平,局势不稳,欲取我性命之人颇多,借刀杀人不是更好么。”
他一面说着,指了指桌上的茶盏。他气脉虚弱,手只抬到了半空,无力便落了下来。
“那殿下现在如何打算?可有应对之法?”我深吸一口气,起身为他斟茶。
“在狱中可受了刑?”他并不回答,只抿了一口茶,接着问道。
“只一鞭而已。”我不由动了动肩膀,低下了头,心中似有些什么期待。
他嗯了一声,好像早已知晓此事,却不再多说什么,继续问道,“明日还有人来问,你准备怎么应对。”
“据实说而已。旁的我并不知情。”
他摇了摇头,眼神之中浮现一抹难以察觉的冷峻,“无论是谁,将你所知洛城中有售卖凤硝花的地方,都告诉他,越详细越好。”
我更为惊讶,“这是为何?若如此,不正好坐实我有嫌疑?”
“助他断案而已。”他简短地吐出六个字,意味深长。
忽然间,他的身形猛地僵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大概是刚才端茶的功夫手臂吃力,银针向右偏了一偏,移了穴位,毒性抑制不住,又发作了起来。
“殿下……”我慌忙上前,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谁知他力气全无,半倚在我身上。
他的温度在我身上蔓延开来,我一时恍惚。见他不好,赶忙唤人。墨玉就在门外,听到里头的动静,带着医官快步赶来。
医官见状,连忙向我示意。我明白他仍要我试针,才能寻回正确的穴道。我毫不犹豫地低下头,露出脖颈。低头之时侧目,见他双目紧闭,眉头深蹙。他微微向我侧转,好似赞许我的主动,又分明能知我的战栗和惊恐。
过了一会儿,待医官重重扎下一针,榻上的他也终于舒缓了呼吸,渐渐恢复了平静。见我仍在,便向墨玉吩咐道:“带她下去吧,告诉典狱,本王仍需她试针。”
我深吸一口气,还想再问他的打算,却被墨玉引着,出了房门。我回头看时,他已昏沉睡去,由医官守在身侧。
墨玉并不多言,只作押解之状。我心中一直转着一个念头,快到牢狱门口之时,那股不安终于压过了理智,还是忍不住发问:
“殿下那般严谨,怎会百密一疏?对毒酒没有防备?”
墨玉的脚步猛然一顿。
月光透过他的剑戟,折射出凌厉的寒光。片刻之后,他才转身向我。
仍是沉默。
他似有顾忌,刻意避开我的目光,只将话峰一转,“朝堂之事,变幻莫测,疏忽亦是常有,姑娘日后需更加警醒,才能全肩上之责。”
我还来不及细细揣摩这话的含义,便听得身后铁门打开的沉重声响。他示意我进去,自己却回身,向长园的方向望了一望。
“你竟不问,自己何时才能出此牢狱?”墨玉叹问。
我看着门锁重重锁闭,又抚了抚脖颈之处那幽微的疼痛,压下心中许多不解之忧,一字一句道:“不急。”
墨玉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他不再多问,只一扭头,扎进无边的暗夜。
我缓缓蹲下身来,又一次感受着这冰冷蚀骨的长夜,许久。我终于触到了那个墨玉不敢宣之于口的答案。
若他当真疏漏,今夜又怎会如此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