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长园点起灯火,幽静明亮。
酒宴设在吟月阁。昔日贺氏虽也尚武,却常以雅士自居,阁楼临水而建,曲廊回环,修缮得别致雅致,如今已换主人。
襄王未带任何侍从,亲自入内查验。他缓步走过,目光在梁柱、窗棂、案几之间一一扫过。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主位正对的那扇窗上。
窗外池水漆黑,风过水面,微波粼粼。若有人藏于暗处,借水声掩护,亦未可知。
他身姿微倾,站了片刻,方才唤了人来,吩咐道:“窗下撤两盏灯,换到阶前。廊口多加一人,需半个时辰一换。”
侍从低声应是。片刻后,一切调换妥当。
光影重排,主位前方不再留暗角,视线开阔,来去之人无所遁形。
他这才微微颔首,转身向我道:
“走罢。”
“去哪?”
“伺候本王更衣。”
他说得平淡,转身便走,不曾理会我的惊诧。
在他平日居所内,亲信墨玉已候在此处。
烛火映照下,金丝软甲被置于案上,泛着冷冷的光。
墨玉上前,动作熟练地替他穿戴软甲,“殿下这样准备,万无一失。”
金丝碰触的声音在屋中极轻,却莫名刺耳。
襄王不语,将墨玉手中的外袍顺手抛给我,双臂微微伸展,示意我上前。
我一时僵住。
他见我迟疑,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淡淡:“明日习武过后,便来此处,由墨玉教你。”
墨玉应声,又道:“还是让属下来吧。今日这般紧要,不能出一点差错。”
我心中疑惑。
不过寻常酒宴款待来使,何须如此谨慎?洛城早已荡平,要软甲何用?
难道——我脑海中闪过一幕可怕的景象,又见眼前软甲熠熠光亮,不由得呼吸一紧。
转念之间,墨玉已替襄王穿戴整齐,衣袍覆上,软甲隐于其中,一点异样都没有。
墨玉低声道:“殿下,咱们带来的心腹中并无女子,不得已要用长园的侍婢,属下怕……”
他话未说尽。
襄王淡淡一笑,转身看向我。
“这不是有一个么。”他语气极轻,却不容置疑。
墨玉怔了怔,“殿下……这……”,却不敢质疑襄王的笃定。
“姑娘好歹也伺候殿下一番,让属下看看身手。”墨玉低声道,目光审视着我。
不知怎的,我竟有些慌乱。
“你无需试探她。”襄王淡声言语,“她随侍在我身侧即可。”
那一句话,像是替我挡下了什么。
我微微一怔。
“需执壶,奉酒。”
他吩咐道,说罢,便快步离去,衣袍一掠,灯影随之晃动。
我心中忐忑,却无时间细想,只顾听得墨玉在我耳侧低声交代宴席规矩,如何执壶,如何退步,如何在他举杯前一应斟满,如何在旁人靠近时侧身……
我听得心弦绷紧。原来替他做事,从不是表面那般轻松。
不一会儿,吟月阁内金玉流光,宾客满座。侍从鱼贯而入,步履轻稳,将玉盏一一陈列。
转眼佳酿轻启,酒香四溢。长安来使坐于右侧,襄王部众、洛阳旧臣亦在席间。觥筹交错之间难辨深浅,笑声浮动之中似藏着许多心思。
襄王高座正中,他神色平静。我侍立一旁,所做只需察言观色,替他满上酒杯。
原也不算重活。只是祝贺之语接连不断,恭维声层出不穷。他来者不拒,杯盏渐空。我不敢有片刻分心。
席间几次有人举杯靠近,我下意识微微侧身,手腕稳稳托住酒壶,不露痕迹。
他未曾看我,却全然知晓我的举动。
直到洛城宫乐师献奏,琴声初起,我竟未察觉。
他目光微移,我心头一紧,连忙低头欲斟酒。
他却轻咳一声。声音不重,却足以叫我回神。
下一刻,他忽然起身离席。
众人一时怔住。
他笑道:“久坐略乏。”说罢,便步出席间。
席上气氛略有波动,却无人敢多言。
而我,这才听清那旋律,是《汉宫秋》,我少时最喜欢的曲子。昔日,我曾在院中反复练习,直到今日方才听得天籁之音,
我竟一时忘了身处何地。灯火朦胧,仿佛回到旧日庭院,秋声泠泠,又仿佛在一个深梦的远处,周围是九重宫阙。
一曲将毕。我才恍然惊觉——
他离席,是给我片刻空闲。
我心情浮动起来,如此重要的时刻,他不必如此,却还是如此。
待琴声落下,他方才重回席间,神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