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位发表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沈墨没有回宿舍。
他从演播厅出来,绕过了走廊里的摄像头,推开了一扇平时没人用的侧门,走进了一条消防通道。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照得墙壁一片惨白。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弯起来,把脸埋进手臂里。
第七名。
他想起第一次顺位发表时,他坐在第四名的位置上。那时候他觉得,再往前三步,就能碰到那个最高的位置。现在他离那个位置远了三个台阶。不是退步的问题,是那种感觉——你拼命往上爬,爬到一半,被人拽住了脚踝,往下拖。你不知道是谁在拖你,你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拖你。你只知道,你在往下掉。
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安全出口的绿灯照在他的手背上,把皮肤映成青白色。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很乱,以前有人跟他说,掌纹乱的人心思重。他当时没在意,现在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忽然觉得那个人说得对。他确实心思重。重到别人骂他,他不还口;重到被人造谣,他不解释;重到掉到第七名,他还要在台上说“谢谢”。
他想,如果当时不说“谢谢”呢?如果当时把话筒摔了,把心里的话全倒出来呢?他会说什么?说“我没骂过人”?说“那些都是假的”?说“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站在舞台上,对着镜头大吼大叫。然后他摇了摇头。那不是他。他做不出来。
他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
楼梯间里的灯管偶尔闪一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盯着地上的瓷砖,数上面的花纹。一块、两块、三块……数到第十七块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十七。NEW-BEATS台下最惨淡的那个数字。他那时候以为自己已经触底了,不会再低了。现在看来,底下面还有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但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十七个观众和全网几万条骂声,哪个更惨?他说不上来。都挺惨的。惨的方式不一样。
他把头靠在墙上,仰着脸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管,粗的细的,横的竖的,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网。他盯着那些水管,脑子里开始跑火车——这些水管通向哪里?楼上是什么?再楼上呢?楼顶?楼顶能不能上去?上去之后能不能看见星星?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晚上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看星星。那时候觉得天上的星星好多,数都数不完。现在在北京,很少看见星星了。不是因为星星没了,是因为他很久没有抬头了。
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训练裤的膝盖位置磨得有点发白,那是他练地板动作磨的。左边膝盖上还贴着肌肉贴,卷边了,露出里面粉色的新肉。他伸手把卷边的部分按了按,按不平,索性撕下来,重新贴。撕的时候扯到几根汗毛,疼得他龇了龇牙。他对着自己的膝盖龇牙咧嘴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好笑。
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对着一块肌肉贴龇牙咧嘴。这画面要是被别人看见,肯定以为他疯了。他没疯,他只是有点累了。累到对着一块胶布发脾气,累到不想站起来,累到连哭都觉得费劲。
但他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