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筹股”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靳言心头的层层迷雾和冰封。
荒谬感达到了顶峰,可同时,心脏某个角落,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根据的、却又无比灼热的“信任”和“期待”,狠狠烫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笑容明亮、眼神笃定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无所适从的混乱。
那笑容太纯粹,信任太盲目,与他认知中所有关于“岳问筠”的标签都无法对应。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演技精湛到足以以假乱真,还是……真的哪里出了问题?
这混乱让他感到一丝本能的危险和狼狈。
他几乎是仓促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将目光投向远处苍翠的山脊,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自贬的防御:“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这既是实话,也是划清界限——别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祝思珩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抗拒,或者说,她听出了,但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回应。
她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更为认真,语气也沉稳下来:“厉不厉害,不是你说的算,也不是我说的算,”她顿了顿,目光坚定,“而是结果说得算。”
她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放轻,像是分享一个秘密,也像是在打消他的顾虑:“放心,我不会问家里拿钱给你投资,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
她试图剥离这件事与“岳家”的关系,将它定义为个人行为。
“我用我的零花钱给你投资,不过……也不会很多。”她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差不多也就五六十万吧。你知道的,我之前花钱有点大手大脚,哈哈,所以没什么积蓄。”
她主动暴露自己“挥霍无度”的缺点,用自嘲来降低姿态,让这场“投资”听起来不那么像居高临下的施舍,更像是一个“败家子”在尝试做点“正经事”。
“不过,我觉得初期创业应该……差不多了吧?”她语气不太确定,带着点商量的口吻,“我没试过创业,也不是很清楚。你要不……试试看?”
她把决定权再次递到他面前,眼神里是纯粹的询问和鼓励。
五六十万。零花钱。没什么积蓄。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精准地刺中了靳言内心最敏感、也最疼痛的伤疤。
曾几何时,几十万对他而言,也仅仅是零花钱,是随手可以支配的数字。
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成了这位大小姐口中“不多的零花钱”。
巨大的落差感混合着被轻视的屈辱,让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嘲的弧度,声音里带着清晰的讥诮:“确实,对大小姐来说只是一点零花钱,也许还不够你买个包。”
这话尖锐,带着刺。
他在提醒她,也提醒自己,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阶层鸿沟,试图用讽刺筑起高墙。
祝思珩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但她并没有被这尖锐的讽刺击退或激怒。
相反,她点了点头,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洞察的眼神看着他,接过了他的话头。
“所以,你看啊。”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靳言心上,“你曾经家里也挺有钱的吧?就像现在的我。”
靳言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
这是他最不愿被触碰的过往,是她不该提及的禁区。
祝思珩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没有退缩,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可是结果呢?”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个破碎的结局,彼此心知肚明。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说出了更让他震动的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就成为第二个你了。”她的眼神飘向远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对未来不确定性的茫然,“也许比你还惨。起码你有能力会赚钱啊,可是……”她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又自嘲的弧度,“我好像只会花钱。”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某种预设的立场。
她不是在同情他,也不是在炫耀,而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她,岳问筠,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富家女,也可能在未来某一天,失去一切,跌入泥潭。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无能”——只会花钱。
然后,她重新看向他,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明亮,甚至带着点狡黠和破罐子破摔的坦率:“所以,我现在给你投资,也算是给我以后买一份保险吧。”她笑得眼睛弯弯,仿佛在说一个有趣的计划,“万一以后家里破产了,我就等你养我了啊!”
说着,她又伸手,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熟稔自然,带着一种奇怪的、将她自己的未来与他捆绑在一起的赖皮劲儿。
“怎么样?考虑一下呗?”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松,仿佛在邀请他参与一个有趣的游戏,“反正你又不吃亏。输了,是我的零花钱打水漂;赢了,你翻身,我也有份。稳赚不赔的买卖,对吧?”
她用最朴素、甚至有点歪的“理”,将一场可能充满施舍意味的“投资”,包装成了基于“未来风险共担”的“合作”与“保险”。
她将自己放在了可能更“弱势”和更“不确定”的位置上,反而给了靳言一种奇特的、近乎平等的心理支点。
山风呼啸而过,吹动两人的衣角。
靳言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又带着点无赖笑意的眼睛,第一次,那堵坚硬的心墙,似乎被这匪夷所思的、混合着自嘲、坦诚、盲目信任和诡异逻辑的“提议”,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缝隙。
荒谬依旧,但其中夹杂的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共患难的意味,让他冰冷的胸腔里,滋生出一丝陌生的、复杂的悸动。
他沉默了,久久没有回答。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纯粹的拒绝和疏离,而是混杂了震动、挣扎、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触动的茫然。
“你有更多选择,为什么一定是我?”山风似乎都停滞了片刻,只余下远处瀑布隐约的水声和林间的鸟鸣。靳言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剖开了祝思珩所有看似合理的包装,直指核心——动机。
祝思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缓缓收敛。
是啊,为什么一定是他?
这个问题,她也曾无数次问过系统和命运。
为什么是她被选中,穿越到这个荒诞的世界,执行这个艰难的任务?
为什么她的“投资”对象,必须是这个未来会虐死女主的偏执狂?
她转开视线,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青山轮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认命:“有时候,哪有这么多的为什么啊。”她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这个答案,“大概,是命运的安排吧。”
就像她,只能“投资”他。
就像她,必须“爱”他,感化他。
她没得选。
只是这个真正的原因,她永远无法宣之于口。
“命运的……安排?”靳言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嘲弄。
命运?他的“命运”就是家破人亡,沦落风尘。
她的“命运”就是挥霍无度,然后突然“安排”他来拯救她的未来?
何其讽刺。
祝思珩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回答过于玄虚和无力,她很快调整了情绪,转过头看向他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轻松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从未存在。
“好了啦,别想东想西的,”她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又不是让你干嘛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让你去给我‘钱生钱’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让你去给我顶什么黑锅呢。”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试图冲淡凝重的气氛,“放心吧,我最近修身养性,没惹事,清白得很。”
她努力将话题拉回“商业合作”的框架,强调这只是简单的“理财”行为。
靳言看着她试图轻松带过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光影明灭。
然后,他问出了一个更直接、也更尖锐的问题,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这是你追我的一种手段?”
祝思珩再次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将“投资”和“追求”联系起来。但转念一想,这似乎又是最合理的解释——一个宣称在“追”他的富家女,用大笔钱“投资”他,除了作为“追求手段”,还能是什么呢?
她犹豫了一瞬,最终选择了坦诚:“可以……算是吧。”
毕竟,系统任务的核心就是“爱他,陪伴他,化解他的戾气”,给他希望和机会创业,无疑是实现这个目标的重要途径。这确实是她“追求”计划的一部分。
听到这个回答,靳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温暖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深刻自嘲和了然的笑。
果然如此。
所有的“看好”,所有的“投资”,所有的“共患难”说辞,归根结底,不过是这位大小姐“追求”游戏里,一枚分量更重、包装更精致的筹码罢了。
“大小姐还真是……对我出手大方。”他轻声说道,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用几十万作为“追求手段”,真是前所未见的“阔绰”。
祝思珩没听出他话里冰冷的嘲弄,反而因为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而松了一口气。
她甚至顺着他的话,带着点期待和求证的心态,问出了一个堪称“教科书式”的、用于评估追求效果的问题:“那我这样追你,你喜欢吗?”
她可是完全按照心理学书籍和“恋爱指南”上的建议来的——提供支持、给予空间、展现信任、共同规划未来。
理论上,这应该比单纯的送礼物、说情话更能打动人心,尤其是对靳言这种缺乏安全感和自我价值感的人。没道理会不喜欢吧?
靳言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带着真诚询问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甚至称得上“好看”,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凉。
他微微偏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然后,用一种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愉悦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回答道:“这种方式,我很喜欢。”
喜欢?
当然“喜欢”。
想尽办法、绞尽脑汁、甚至不惜编造“破产保险”这种拙劣借口,只为了把大笔钱塞到他手里,帮助他脱离泥潭,还声称“亏了算我的”。
这种被天上馅饼砸中、且砸得如此“用心良苦”的方式,他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呢?
他“喜欢”她的慷慨,“喜欢”她的执着,“喜欢”她为了这场“追求”游戏所付出的、远超寻常的“成本”。这充分证明了他的“价值”——作为一件稀有、有趣、值得花费重金来“追求”和“收藏”的“玩物”的价值。
他的“喜欢”,是建立在彻底看穿游戏规则、并将自己物化为交易筹码基础上的、冰冷的“喜欢”。
祝思珩却因为他肯定的回答而眼睛一亮,心头那点忐忑瞬间被小小的成就感取代。
看!理论联系实际是有效的!他喜欢这种方式!虽然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点怪怪的,但也许他只是不习惯表达?或者,这就是他表达“喜欢”的方式?
“那就好!”她高兴地说,仿佛攻克了一道难题,“那我们下山再详细聊聊投资的事情?或者你先想想,有什么初步的想法?”
靳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下山的路,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渐渐淡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好。”他应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两人开始沿着原路返回。
祝思珩步伐轻快,觉得今天的“实践课”收获颇丰,不仅接触了自然,还成功推进了“投资计划”,甚至得到了目标人物的正面反馈。而靳言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轻快的背影上,眼底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沉寂与疏离。他“喜欢”这场游戏,也会“配合”下去。直到,她玩腻的那一天,或者,他拿到足够筹码、能够彻底摆脱这一切的那一天。
就在他们沿着下山步道转过一个弯,准备走向停车场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萧弘钧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运动装,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站在路边一棵古树下,似乎在欣赏风景,又像是在短暂休息。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鼻梁上的眼镜反射着微光,整个人显得斯文而闲适。
他看到祝思珩和靳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容,主动打招呼:“岳小姐?这么巧,在这里遇到。”
祝思珩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这位“学霸邻居”。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也露出笑容:“萧先生?没想到你也来爬山,真是好巧。”
“是啊,周末难得有空,出来放松一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萧弘钧语气自然,目光随即转向她身边的靳言,带着友好的探究,“这位是……?”
他的视线在靳言身上礼貌地停留,带着初次见面的审视。
祝思珩下意识用了之前应对手机店员的借口:“哦,这是我哥。”
萧弘钧闻言,脸上露出恍然和更加友善的笑容,朝着靳言微微颔首:“你好,岳先生。”
靳言在萧弘钧出现时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此刻听到这个称呼,他抬起眼,目光与萧弘钧短暂交汇。
对方温和的笑容下,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
他声音平淡地纠正:“我姓靳。你好。”
这个纠正让气氛瞬间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祝思珩心里暗叫不好,连忙补充,试图圆回来:“啊对,不是我亲哥,是我……额,表哥!远房表哥!”
她编得有点磕巴,脸上努力维持着自然的笑容。
萧弘钧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反而显得更加理解:“原来如此。看你们兄妹两人一起爬山,关系挺不错的。”
他的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随口称赞。
“嗯,是啊,”祝思珩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试图让这个“表哥”身份更合理,“我哥他比较……随和,对我们这些……晚辈比较照顾。”
她把靳言的身份又往“年长照顾者”的方向推了推,虽然靳言看起来比她还年轻。
“嗯,看得出来。”萧弘钧点了点头,目光似不经意地再次掠过靳言那紧绷而沉默的脸。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祝思珩,用一种闲聊般的、带着点学术探讨意味的语气,自然而然地提起:“对了,岳小姐,上次你信息里问我的,关于‘创伤心理学’方面,早期干预中‘安全环境’建立的实操难点,我后来想了想,或许可以从‘非语言信号的一致性’和‘边界设定的清晰度’这两个角度再去细化一下,尤其是当面对那些因重大丧失而高度戒备的个体时,单纯的‘善意’可能反而会激发其防御机制……”
他的话语速平稳,用词专业,完全是一副热心邻居兼“学长”在继续之前学术讨论的样子。
然而,这些话听在靳言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创伤心理学!
早期干预!
重大丧失!
高度戒备!
防御机制!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穿了他刚刚因为那场关于“投资”和“命运”的谈话而产生的一丝微弱动摇和茫然!
她……在研究他?!
她那些看似真诚的“看好”,那些古怪的“投资保险论”,那些关于“命运”的感慨……背后,竟然是她正在系统学习的“创伤心理学”理论指导下的、有针对性的“干预”和“操作”?!
她不是在玩一场单纯的“追求”游戏,她是在进行一场精心设计的、基于心理学理论的……“治疗”实验?或者更直接地说——一场更高级、更隐蔽的、试图剖析和掌控他内心的“玩弄”?!
难怪她会问那些问题!
难怪她会用那种方式“追求”!
原来一切都有理论依据,一切都在她的“学习”和“计划”之中!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愚弄、被当成研究对象的冰冷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指尖冰凉,脸色控制不住地变得有些苍白。
他猛地抬眼,看向祝思珩,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疏离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震惊、被背叛的怒火,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
祝思珩在萧弘钧提起“创伤心理学”时,心里就大叫不妙!
她万万没想到萧先生会在这个时候、当着靳言的面,提起这个话题!
她看到靳言瞬间剧变的脸色和眼中迸发出的冰冷锐利的光芒,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完了。
她所有的努力,那些笨拙的尝试,小心翼翼的靠近,自以为是的“有效方法”,在这一刻,因为萧弘钧几句“无心”的学术交流,被彻底撕开了看似温情的外衣,露出了底下可能被误解为冰冷计算和操控的内核。
“萧先生!”她急急地打断萧弘钧的话,声音都有些变调,“那个……我们回头再聊这个吧!我哥……我表哥他不太懂这些,我们该下山了!”
她慌乱地看向靳言,试图解释:“靳言,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靳言却已经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她。
他下颌线绷得极紧,周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他没有说一句话,但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窒息。
萧弘钧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啊,抱歉,是我太投入了,没注意到场合。岳小姐,靳先生,你们先忙。”
他态度诚恳,无可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