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平儿已亲自端了水送进来，夫妻俩盥沐安歇不提。

到了第二日，凤姐儿回了王夫人去东府云云，又去辞贾母，恰巧宝玉听了也要往东府逛逛，凤姐儿只得应了。

“你们去不去？”宝玉问林妹妹和云妹妹。

史湘云是贾母的侄孙女，前几日才接了来玩的，与黛玉一起住在一处。小姐妹两个昨日早悄悄说定了今日的行程，听宝玉此问，都含笑摇头：“我们不去，你去吧。”

宝玉只得自己换了衣服，与凤姐一道往东府去了。

黛玉湘云见他走了，又陪贾母玩笑了一会儿，一起往投石斋来。

今日日头晒，投石斋中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小丫鬟在廊下给鸟添食水。翠墨坐在门边削炭笔，见她两个来了方要说话，就见湘云比了个嘘的手势。

湘云拉着黛玉走至窗边，见琛哥儿正在书桌前整理讲稿，因笑道：“先生好严肃认真呐。”贾琛闻声望来，也笑道：“学生们也当认真才好。”

黛玉湘云转进屋内，翠墨也忙跟进来斟茶，黛玉却拦住道：“不用忙。”她朝贾琛道，“我们今日是来审你的。”

湘云道：“你要从实招来，不可谎言欺诈。”

贾琛笑道：“不知审我什么？”

湘云哼笑道：“这句话就该打，先治你一个装傻充愣之罪！”

黛玉道：“你让我们读西洋书，除了对舅舅的说辞，糊弄我们的话可编好了？”

“我哪里敢糊弄各位校书。”面对前来审问他的黛玉和湘云，贾琛的神色不自知变得极柔和了，“我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从何处说起呢？

贾琛沉吟着，终于起了个头：“三国乱世，文姬因才名而终得归汉。如果有一日家族败亡，《海外诸国志》的作者总是更令人敬重。”

湘云是个急性子，立时一击掌，扭头对黛玉道：“他果然是想给我们养望！”

大家闺秀总是要些好名声的，不外乎德言容功四字。——谁晓得荣国府小公子给自家姐妹们运作名声，起步就是修国志！

这可远远超出闺阁范围了。史湘云苦思冥想之后恍然大悟，这种行为如果换成是男人就很好理解了，甚至在漫长实践历史中产生了专有名词——“养望”，培养声望出仕做官！

贾琛听了湘云的话，点点头：“是这个意思。”

他坦坦荡荡认下，湘云一下子就大笑起来，笑倒在黛玉身上，“林姐姐，平日里只说宝玉是个呆子，他比宝玉还呆呢，竟是个古今少见的大呆子！”

黛玉也忍着笑，揽着湘云怕她笑岔气去。

“我笑你南辕北辙、缘木求鱼。”湘云笑道：“你再给我们养望也做不得官。你既然担忧家族败亡，我们在里头修十本书去，也比不过你考一个进士。”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人求功名利禄也得多看看世界局势，这徒家的天下长不了了。

徒家的官他不稀得做，给徒家卖命？呸！

但这种话即使能说，也不能直说。家亡和国破，毕竟是两件事。就算他天天念经似的念叨家族危亡，也不能直说我看这徒家跟贾家前后脚完蛋。

因此贾琛只道：“考进士是我的事，我不愿意考，你们也只有劝的份。姐妹们该有自己的事。”

黛玉道：“你为我们的心，我们岂不懂呢。只是若真如你所料，依仗修书、养望，是修养不出什么名堂的。”

“青门种瓜人，旧日东陵侯。”湘云则念起李白的诗：“秦朝的东陵侯在汉朝种瓜，瓜甘味美，总是有人买的，难不成往后还有人买西洋故事听？”

这些话，是昨日黛玉与湘云已讨论过的，今日来讲给琛哥听。

黛玉慢慢说：“琛哥，你别慌。如今你做事，我们看着没什么章法。这世上的事，最忌乱了分寸。你既要结我们二三同志，为何不说明呢？”

湘云更直接些，只问他：“你想要做什么？倒是说给我们听听！”

贾琛听完，认真想了一回，正色对姐妹们讲述自己的志意：“我想让大家都懂得世界上的事情和世界上的道理，齐心团结起来。”

黛玉和湘云对视一眼，先问道：“我们在中国，要懂什么西洋道理？”

“中国的事情自然要靠中国的道理。只是现在西洋有许多新事物，实在应该学一学。”贾琛解释说：“去年五月，西洋群众砍了查理国王的头！”

新世界的桅杆已经露出了海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