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上了几回课,姐妹们如今捧着几本书,互相望一望,还是感到了极少有的郑重之意。
贾琛且嘱咐宝钗道:“已经落下了十节课,姐姐可要认真补上。”
他这一句话说完,众人都发笑,宝钗也笑着应了。
只有宝玉拿着书恍然大悟——怪不得总觉得仿佛见过这个场面,这不就是逼勒人读书吗?这我可太熟悉了!
一日笑闹而过,至夜间掌灯,宝玉尤持着西洋杂记发呆。晴雯进来被麝月指着看了这西洋景儿,不由走上前取笑说:“可见是琛哥儿的话管用,都这时候了还读书呢。”
宝玉叹口气,将书放下了。他哪里是看书,他是琢磨让他看书的人呢。
不知妹妹睡了没有?宝玉下意识看向隔壁。罢了,妹妹素来浅眠,再聊会儿天愈发该睡不好了。
他正想着,只见门帘一挑,却是黛玉隐约听见了这里的动静过来探看。宝玉忙起身迎她:“如今虽然天气和暖,妹妹过来也该披件衣服才是。”
黛玉笑道:“难得见你深夜挑灯读书。”宝玉道:“我哪里是用功读书,妹妹岂不懂我?”黛玉在桌前坐下,只瞅着他笑。
宝玉也跟着坐过去,“我只是不懂琛哥儿,他不在外头读书,倒让咱们在里头修书。”宝玉看着黛玉明白自己说什么,继续压低声音道,“外头的人,家里的世交,他竟一个不用。是不是有些不愿勾结的意思……”
黛玉笑道:“素日你不是最厌这些东西,如今又奇琛哥儿过于激进了?”
宝玉道:“这怎么相同?”
他只是不爱国贼蠹鬼之流,外头世交家的风流俊逸人物他也是常交结的。
而他三弟贾琛呢?张嘴封建论闭口阿房宫,眼眉一挑就是“世家勋贵都得死”!
宝玉举例说:“那北静王爷常闻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这样人物,在琛哥儿眼里,只怕也是‘外头的人’。”
宝玉格人未成,又叹口气,“真不知琛哥儿在想些什么。”
黛玉听得发笑,“改日我们去问他,他还敢不说么。”让姐妹们辛辛苦苦读书,用糊弄舅舅的话可不成。
两人正说着,忽听有人道:“准备去问问谁啊?”两人望去,却是鸳鸯扶着贾母进来了。
正是就寝前的时光,贾母只穿着寝衣,一应首饰都褪去了,只戴了一条抹额。烛光下老祖母鬓发如银。
黛玉宝玉忙起身去迎贾母,贾母搂着最疼爱的两个孩子在榻上坐下,听了他们聊琛哥儿的话,道:“你们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尤其是你,少耗些精神比什么都强。”贾母在体弱心细的外孙女额上点了一点。
琛哥儿愿意动动,贾母喜闻乐见,而怀里早逝女儿唯一留下的女孩儿,贾母只愿她健康平安。
至于琛哥儿,的确是有些不按格子来,但有宝玉在前,贾赦贾政在更前,贾母久经儿孙考验,还不像宝玉这么一惊一乍。
不就是要在内宅里修西洋志吗?读书修书说到天边也不是坏事,眼皮儿底下瞅着更出不了什么大事。
好似琛哥儿要打鼓,老太太便听着。
黛玉道:“我写了信告诉父亲读西洋书的事,不知他怎么回信呢。”
宝玉笑道:“姑父定然是夸妹妹才学精进,要长成个大才女呢。”
那可不一定,黛玉被外祖母暖洋洋地搂在怀里,思念起远方的父亲。
若说其他寻常事,信刚寄出去,她便能预料到父亲回信怎么教导她。修西洋书嘛,却是个大稀奇事。一甲探花、巡盐御史林如海老爷,什么世面没见过?这世面可能还真没见过。尤其修书的编辑部里还有位林校书郎。
黛玉已在心内猜了几回,实在猜想不到父亲是什么态度,第一回对家信如此翘首期盼。
贾母也想起当初南来报丧的书信。当年她为女儿贾敏千挑万选了列侯出身的探花郎做女婿,何等美满!——一封书信轻飘飘的,人就没了。
依贾母想来,女儿早逝必然有南边气候潮湿且远离父母亲人的缘故,如果当初就在京中挑一勋贵世交,说不定如今女儿还常来看望她呢……
“老太太,时候已不早了。”鸳鸯上前低声提醒。
贾母便搂着黛玉道,“玉儿今儿跟着我睡。”这也是常有的事,紫鹃等人忙将黛玉的东西拿至贾母内室,祖孙两个自有悄悄话说。
一时贾母携着黛玉去了,这里宝玉的奶妈丫鬟也打发他睡下。宝玉等外头没了动静,从枕下摸出通灵宝玉,摩挲了一回,未敢与林妹妹提起的话浮现心头——金陵薄命司中的册文与琛哥逼勒姐妹们读西洋书,莫不是有些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