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顿,直接对赵姨娘说:“我不爱做官儿,我就爱告状!”
他提及此事,赵姨娘一下子欢喜了,脱口道:“前日这状可告得好,以后就这么干!”
赵姨娘揽过儿子,低声嘱咐他:“你才多大的人,往后劝老爷给你捐个官儿做也不晚。倒是在家里可要多露露脸,这才是最要紧的!”
国公府的公子还愁没前程吗,赵姨娘是贾家的家生子,听多了穷措官儿们为投进贾家门里上蹿下跳摇尾巴。在她看来,做官愁什么,要紧的是贾家的家私,若这家私是我琛儿的,哼哼……
想到此处,赵姨娘又忙教贾琛道:“宝玉他们眼睛从来不往下看,他们哪里知道这府里下头的人才要紧呢!光对自己房里的丫头们好可不够,要和一层层嫂子婆子们互相联络才好呢,哪有一日用不着他们?”
贾琛听姨娘说毕了话,一时倒愣住了。他前一世在闺中时哪将管事婆子真正看在眼里,平日尊重喊声嫂子妈妈,惹恼了当面打脸——这是正经小姐接受的教育,从没听过亲娘的这些处世机巧。
如今乍一听闻,倒惊觉姨娘或可强过老爷。政老爷听他要团结丫头便觉荒谬,赵姨娘可是已经实打实团结了两世的下人了。
——怪不得前世海沸山摇,你和环哥儿在乱世里倒能占了荣国府!
“姨娘。”贾琛望着两世的亲娘,“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贾琛便问赵姨娘,“老爷可有说要改了学堂的规矩?”赵姨娘点头,贾琛细细解释道,“我一状告下去,能改了学堂,这便是威望了。在咱们府里有了威望,不上学堂也不打紧。”
赵姨娘听了这话,回忆起来,的确这些时日除了老爷不高兴,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待她倒更客气些,复又高高兴兴了,将贾琛搂在怀里好一阵喜欢。
贾琛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由着赵姨娘搂着亲香了一会儿。
他前世总为姨娘说话行事没个体统伤心,闺中受的十分委屈倒有八九分来自姨娘,背地里被气得直哭。历了一世方知道,“体面”本是个虚词,全贾家从现在算起,论“体面”也论不了几年了!
一日楼塌了,赵姨娘的活法才有战斗力呢!
娘儿两个又说些私房话,一并用了饭,赵姨娘方往王夫人上房处侍奉去了。
今日是休沐日,姐妹们颇为新鲜地学了半日西洋文字,掌灯时往贾母处请安正遇上贾政,听老爷和老祖宗汇报整顿学堂事,互相对一对眼色。
贾母一一听儿子讲过学堂事宜,叹了一口气,不谈这些,只道:“宝玉、琛哥儿、兰儿还是要另请师傅为好。”
贾政忙回道:“如今学堂另请了两位先生,是旧友荐来儿子亲见过的,宝玉和兰儿便先往学堂上学,待日后再慢慢寻业师。”
贾母忙问:“琛哥儿呢?你作老子的,是什么章程?”
贾政没什么章程,只有一点能确认:“琛哥儿,便先不教他去学堂了。”左右现在学堂教的那些他小儿子不但倒背如流,而且融会贯通……
听政老爷说了这么一句话,贾琛低头一笑。——他折腾这么大一圈,也是为了贾政暂且松口他的学业。有这一时的空档,就足够他展翅高飞了。
贾琛因笑道:“孙儿才疏学浅,平日里写了文章多向前院的先生们请教就是了。近来倒愿意专心研究研究西洋,攒几篇文章,出本西洋各国志呢。”
宝玉和黛玉已研究了一下午的西洋文字,贾母早已知晓了,还兴致勃勃为两个玉儿讲了几个西洋习俗。贾政却是第一次听,不禁大皱其眉:“不研读圣人书籍,尽会在这些地方下功夫。”
贾琛笑道:“如今与海外各国交往增多,那些西洋南洋人知道咱们,咱们却不了解他们,儿子有意攒一本简单介绍各国的小册子,或有一日能用得上呢。也是报效朝廷的意思。”
贾政听他如此一说,心中一动,虽仍是板着脸,语气却松动了:“你一个小孩子,学识浅薄,能写出什么书来!”
政老爷训子,黛玉三春姐妹等都安静旁听,听到此时暗暗忍笑,忍不住去望贾琛——果然是“糊弄老爷”的话。
贾琛和姐妹们对了眼神,又对长辈们汇报道:“我还聘了宝玉和姐妹们做校书官。”
贾政摇头:“愈发胡闹了。”
贾琛稳稳站着,只当没听见。——你拿不出对我的章程,我的章程你就只能认了。
贾母问道:“琛哥儿要著什么书?”
“不敢说著书。”贾琛面对祖母言无不尽,“圣人微言大义已被解了千年,我想寻些新的东西,莫若睁眼看西洋。”
“新”是一个客观词,仕宦读书人贾政在旁虽听着不顺耳,也忍下没有驳斥。
贾琛侃侃而谈:“汉时匈奴,唐时突厥,历代蛮夷均无文德,俱向慕王化,我从前也认为西洋诸国与之无差。可近来多与传教士交往,才惊觉它有所不同。”
贾母听得认真,因问:“什么不同?”
贾琛笑道:“这就是我准备修的西洋诸国志了!我预备广阅西洋诸国书,述其史,析其人,辨同异,使明其国!”
他一席话说下来,生机勃勃,全然是少年意气。
长辈们都忍不住微笑起来,贾政点评道:“真是荒唐话。”贾母因指贾政道:“你年轻时可没这样的荒唐!”贾政不免赧然,他少年时诗酒风流,如何敢与“著书”相比,一时不言语了。一旁邢夫人等对女孩儿们修书虽有微词,也只能配合贾母说笑。
将西洋诸国志的编纂顺利过了明面,贾琛忍不住将目光望向一直静听长辈们说话定夺的黛玉和三春等人,看她们俏皮含笑的脸、沉默娴静的脸、跃跃欲试的脸、一派天真的脸,心中忽有种奇异的感觉。
重生一世,经营言行,积累威望,只有从此刻起才真正摸到了历史的脉搏。
——而史笔如椽高悬,可会为此时留一丝墨迹?
可会记下此刻姑娘们明媚鲜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