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晴雯!”宝玉见他不似平常,忙扬声叫人。外间说话的待书袭人和晴雯一起进来了,见宝玉为她们示意琛哥儿,当下待书向前扶着贾琛的胳膊,柔声问:“这是怎么了?”
贾琛看着待书年轻的脸,拍拍她的手让她放心。他往一旁看见晴雯和袭人并肩站着,想起宝玉默出的两首又副册判词并他说的册上图画,对上她们一个“霁月难逢彩云易散”,一个“空云似桂如兰”。
但最奇异的是站在她们身边的男人,贾琛以最崭新的目光端详他的二哥哥——你又是哪一个?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这十二支仙曲,可是你在“试遣愚衷”?可是你在“怀金悼玉”?
宝玉颈上系着他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贾琛伸出手:“把你的玉给我。”
宝玉松了一口气,想也不想,立刻将胎里衔带了来的通灵宝玉取下塞给贾琛。
贾琛将那玉抬在眼前反复端详,见它灿若明霞又不声不响,正面除通灵宝玉外,有“莫失莫忘”“仙寿恒昌”的篆文,背面则是“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桌上还压着红楼梦十二支,贾琛持着那玉,看一字便想笑一声,分明是命薄运短,何来仙寿恒昌!
想到此处,他将通灵宝玉随手掷了,那玉倒乖巧,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滚,不动了。
晴雯等大惊,忙上前拾取检查,好在和宝玉摔玉一般,也没留下甚痕迹,是个摔不坏的宝贝。
宝玉丝毫不理那玉,眼里只有琛哥儿,连声问:“可好些了??”
“都说你衔玉而诞,是个有来历的。”贾琛道,“竟真真是个有来历的。”
你竟真能上游仙府下降红尘,默诵出这满府女子词与歌!
宝玉忙问:“可是你看懂了?”
贾琛叹道:“痴儿,竟尚未悟。”
袭人听得似懂非懂,道:“你们兄弟品诗看词的,又何苦摔这命根子呢?”
贾琛冷笑道:“我看这宝玉通灵,摔摔它让它醒醒脑子。”
宝玉低头看晴雯为自己重新系上通灵宝玉,一时发起呆来。
待书笑道:“一时你呆,一时他呆,真该叫林姑娘来看看这景儿。”
贾琛也笑了:“林姐姐可看不得这些。又不像他,是个不觉悟的痴儿。”
林黛玉看见“玉带林”,岂能不悟?
宝玉望着琛哥儿,认真道:“不但是林妹妹,我再不讲给别人听了。”
琛哥儿道:“这就好似在庙里掣签,掣出好的自然高兴,掣出不好的就该扔去当柴火烧。”
宝玉听明白了这一句,却还是有些懵懂,迷迷糊糊地辞了贾琛。
留下贾琛独自站在书桌前翻看那些泄漏的天机,是了,也难怪宝玉不认得。
贤德妃还没册封,妙玉还没进府,巧姐还没有取名字。子系虽是一个孙字,谁能知道她二姐姐嫁了这么一个中山狼?凡鸟是一个凤字,人木是一个休字,谁敢想琏二奶奶被休弃?
她们生不载青史,死也没个一品的碑,本以为就此泯灭于滚滚凡尘之中,人亡如花落,怎知天上竟有簿册历历记载,为停机德和咏絮才叹惋怜惜、反复咏唱。
“才自精明志自高”,贾琛手指点在自己的判词上,这句判得倒不错,只是“生于末世运偏消”……没有吧?
薄命司?我也不薄命啊!
贾琛吩咐丫鬟点了火盆,亲自将命运一张张焚化了,他看着墨迹在火光中湮灭,猛然灵光一闪——我重生归来,不会就是因为我逆天改命吧?!
我上辈子的确“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可人之为人,便是国破家亡,也能自废墟中挺身,南洋固然风浪滔天,我既志高才明,自能练就一身弄潮本领!
贾探春纵然远嫁,全南洋谁敢说她薄命?
是了,这天机只知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哪知道大洋彼岸织机嘎嘎、煤烟滚滚,蒸汽蒸腾出另一套迥异于封邦建国继世而理的上层建筑。
薄命司的字纸都化作了灰烬,贾琛只觉热浪滔滔,脸上一片潮红。
“啊呀。你再受了热。”待书袭人进来看见,忙将火盆移开了。
贾琛抬头望她们两个,念及前世待书在南洋和她一道做的许多大事,再念及袭人“可叹公子无缘”,不由笑了一声。——不改行吗?
去你贼老天的薄命,姑奶奶跟你干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