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公贾演与荣国公贾源乱世之际辅弼开国皇帝平定天下,盖一世之英雄,“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
然而子孙不肖却为祖宗英灵无可奈何之事,横行无忌欺男霸女还则罢了,怕的是家道败落运数终尽。
好在玉字辈又生出两个可堪继业的孙儿来,一个衔玉而生,一个人如美玉。两位祖宗飘在宗祠墙边,赞了一回儿媳妇史太君,恰又望见一位仙姑路过此处,忙请仙姑暂驻云头,请她将曾孙导引入正——一个不爱仕途经济,一个不爱仕途,这可怎么得了?
警幻仙姑听罢嘱托,一时倒未对应完全,因此只称尽意云云。
且说他们兄弟姐妹又逛了一刻会芳园,惜春便不愿再逛,要回老太太跟前,于是迎春和探春也一并陪着妹妹回去。只有宝玉和琛哥继续赏花,贾琛为宝玉指看高枝上的娇怯花朵:“永赏花时,何等安闲。可这世间雨打风吹,岂如人意?若为这花儿,与风雨斗上一斗,有意思极了!”
宝玉叹道:“斗风雨是好的,只怕是在烂泥中打滚儿呢。”
贾琛方要解释,一旁却有人问道:“琛叔前日告状,可是为了永赏花时?”
贾琛与宝玉闻声看去,有一人分花拂柳而来,鲜艳妩媚,风流袅娜,正是秦可卿。
贾琛想一想,因答道:“尽人事罢了。可我的人事,是要尽到底的。”
秦可卿忙笑道:“毕竟有亲戚情分在。若说句不当我说的话,有老祖宗发话挡回去,才是一劳永逸绝了那些人的心思。”
贾琛一笑:“有理。可是老太太唤我们过去?”
“正是呢,两位叔叔随我来。”秦可卿一边引路,一边向贾琛道:“人间事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风流哪有永赏之时?但能在荣华时早做后虑,则可保永全了。”
贾琛听了这话,不由停了步子,道:“如今有何后虑可做?”
秦可卿道:“琛叔整顿家学自是好的,只是家塾却无一定供给,莫不若置办祭祀产业以供祭祀与家学之用。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
她一席话款款说下来,贾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老爷们固然不能指望,可精明如凤姐姐、英明如老太太,也从来没有以赞同的态度说过这样的话。
在满床笏之时抬头望见富贵不可久长是少有的,承认往后陋室空堂更是一项难得本领,最罕见她还真能举出几项可行办法来。——须知此时年景还好,贾家也没有为修建大观园掏空家底,以至于困窘到了三姑娘都要想办法节俭的地步。
如果不是“祭祀产业”云云过于老式,贾琛险要怀疑秦氏也重生了一回。
“琛叔看我做什么?”秦可卿笑吟吟的。
贾琛道:“我看这府中难得的一位明白人!”
秦可卿一笑,知道自己的话贾琛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往前带路,笑道:“老太太等着呢。”
贾琛看秦可卿行走间身姿袅娜,固然有几分像林姐姐,却没有半分病态。——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早早去了呢。
上辈子秦可卿去世时,他也只是哭几声,对她的记忆不大深切,现在才泛起深切的惋惜来。宁府三代单传,秦氏是贾蓉之妻,是宁国府的冢孙妇,若她能活长久些,有这样当家的主母,宁府何至败亡如此之迅?
“宝玉,琛哥儿。”凤姐在门边候着他们,迎上前笑道,“两位嫂子苦留不住,已回家去了。如今就等你们两个。”
贾琛听了这话才回神,忙抖擞精神,进屋中拜见老祖母。
贾母正坐在上首的一把大交椅上且说且笑,鬓边一朵红花开得正盛,见了两个孙儿招手要他们近前来,看有没有中了暑热。宝玉与贾琛乖乖由祖母摩挲打量,一旁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都带笑看着。
一时用毕了饭,迎春和探春自随惜春去安置,秦氏便带宝玉和琛哥儿去睡午觉。因宝玉不爱收拾下的住处,秦氏便领他们小哥俩去她屋里午睡。
秦氏房中一室甜香、陈设风流,宝玉连声道好,贾琛也点头。
嬷嬷丫鬟们放下联珠帐,都退了出去。只有帐内错金博山炉中蒸腾出丝丝缕缕的甜香,宝玉合上眼,恍惚见秦氏在前引路,悠悠荡荡随她而去,竟遇一仙姑。
宝玉忙作揖问好,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
警幻仙姑因引宝玉梦游太虚境,随喜薄命司,翻过金陵十二钗正册,闻香曰“群芳髓”,品茶曰“千红一窟”,饮酒曰“万艳同杯”。
饮酒间,又有舞女们轻敲檀板,款按银筝,歌仙曲十二支,宝玉且听歌曰——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