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忙问：“这句其兴也……”

平儿在旁补充，“其兴也勃！”

“对，其兴也勃，是什么意思？”

“这是，这是史书里的话。”贾琏道，“其兴也勃，说一国一家兴起时快得很；其亡也忽，说家国败落灭亡时也快得很。”

凤姐儿听了，不由叹道：“果然还是要知书识字。”

她低头将今日事沉思一回，忽又想起李纨。

她以后若有了儿子是断不许儿子去昏乱学堂读书的，必要另请了先生单独授课，可怜大嫂子那样守着儿子读书，却只能日日将兰儿送到这样地方……

凤姐儿正感慨，贾琏却扯她袖子，笑问：“你竟丝毫不诧异琛哥告状？早知道了不成？”

凤姐儿不由笑了，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起身理理衣裳，扬眉笑道：“亏你日日在外头，竟不如我们在里头的。”说着也不理贾琏追出来，回头含笑瞧他一眼，便带着平儿往上房去了。

凤姐到贾母上房时，众女眷已聚了个齐全，一起看着鸳鸯金钏小心给宝玉的手上药，只有贾琛端坐在下首慢条斯理用茶盖撇沫子。

凤姐儿不由暗笑一声，忙掩了。

宝玉挨打和贾琛有关吗？无关啊！宝玉挨打是亲爹打的，你说有关岂不是说政老爷受了挑唆？要再说出来政老爷为学堂什么事打儿子就更好儿了。——什么？就是琛三爷直奔亲爹书房告状嚷出来的？那没事了……

那就是有关了。——这位小爷去学堂七天，拆了学堂的屋顶，罢了族兄的差使，呆霸王和宝二爷排队挨打……

现在他放学归来，在祖母屋子里闲适品茶，你有什么意见？

凤姐儿凑上前看了一眼宝玉的手，心就更定了，毕竟只是十戒尺，不是十板子，这十戒尺还是老爷为他不好生读书打出来的，无甚大事。

贾母也放下了悬着的心，听凤姐儿在耳边说毕了前因后果，与贾琛宝玉在众人前的几句话一印证，缓缓点头。

贾母只问贾琛：“学堂如今竟真成这样了？”

贾琛乖乖点头。

贾母便道：“该叫你老爷好生整治整治。”她望一回满室的媳妇、孙女，教导她们道：“一家之内，若无可继业的儿孙，便是再兴旺的门户也要败落。这学堂正是一门一族之内培养子弟的去处，岂能轻忽？”

说罢，贾母一眼看到李纨，又对孙媳妇道：“你平日可知道？若知道便该早来回我！罢了，这些时日兰儿便不必去了，或另请了师傅，或叫他老爷整治了学堂再去。”

李纨被老太太点了名字，正是尴尬时，听了这话喜出望外，连忙应了。王夫人等亦是如此。

贾母说罢还不尽意，欲要叫贾政过来当面嘱咐一回，转眼看到贾琛，想想她儿子已被孙儿狠狠谏过一回，也就掩下不提了。

天色已黑，一时传了晚饭来。吃毕饭，贾琛便向贾母请辞：“我去梨香院探探姨妈。”

贾母点头，又命鸳鸯取了上好的伤药，叫琛哥儿带了去。

琛哥儿笑道：“正要和老祖宗要一瓶子呢。”说着向邢、王二夫人和姑嫂姐妹们团团一拜，穿戴了披风，自往外去了。

“琛哥儿等等。”却是宝玉追了出来。

“二哥要和我一起去？”琛哥儿问他。

宝玉摇头，却又问：“你去姨妈那里，说什么？”

“自然是问候薛大哥。”

宝玉喜道：“这才是。”他叹一声气，“你今日也忒过了，如今天下承平，世家勋贵哪家不是这样。何必把事情闹得这样难堪，大家清清静静太太平平的过日子才好。”

“世家勋贵都这样？”贾琛心平气和道：“那世家勋贵都得死！”

贾琛也不理会宝玉的惊愕神色，出了贾母的院子，往梨香院行去。

他一状告了二十戒尺，都打在当娘的心头肉上。王夫人不跟他恼，是因为贾政和贾母。薛姨妈应当也不跟他恼——梨香院还有宝姐姐呢。

贾琛琢磨着，有宝姐姐规劝着，他应是能得姨妈一杯热茶的。

贾琛溜溜达达进了梨香院，丫鬟忙给他打起帘子。

“琛哥儿来了。”薛姨妈正在处理家事，见贾琛过来请安，连忙拉了他坐下。贾琛笑着叫一声姨妈，明白宝姐姐劝得不错。

薛姨妈忙命丫鬟倒了茶，道：“这大晚上，难为你过来。”

贾琛取出药瓶，不提白天的事，只道：“我说要来看姨妈，老太太特特命我带来给薛大哥的。”

薛姨妈果然喜道：“难为老太太惦记这不成器的……唉……”

出了这么一遭事，薛家在贾家面前的脸已是丢尽了，也就是前头还有个杀人案撑着，显得勾搭学生不叫个事儿才好些。

贾琛道：“老太太跟前，姨妈却不必担心，我们贾家也多有不成器的子弟，只不过看着好看些，便如那空木头也能敲出响儿来。”

薛姨妈听了这话，便知贾琛素日的声名是一点儿不错的，倒把些他告状的恼意都消去了，笑着请他尝尝进上的茶叶。

贾琛依言喝茶，不再说那些话了——金陵烟花地，怎比得京都万岁春？薛蟠一个地方纨绔少年，那点喝令豪奴失手打死人的本事，到了这权贵云集的天子脚下算个什么，说他带坏贾门子弟也太瞧得起他了，贾门子弟把他带坏十倍还差不多！

外头的月光已是明晃晃的，贾琛喝了一口茶便放下茶碗准备告辞，正此时，内室门帘一挑，薛宝钗穿着一身家常衣服出来了，冲贾琛一笑。

贾琛也一笑，站起身迎她：“宝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