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早已跪跌在地上,瑟瑟发抖。学堂的事他最清楚,抖着嘴唇,牙齿直打颤,连一句回老爷都说不出了。
贾政看他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回想起那句不是干净地方,血直往头上冲,一时晕眩,仰面便倒。好在有一旁的宝玉搀扶住了,听见动静过来的几个清客相公也都冲过来看顾东翁。
众人七手八脚把气煞了的贾政搀扶进门,倒了热茶为他顺气。
贾琛声音洪亮,清客相公们过来时也听见几句——真是惊骇不已。
哪有这么说自家学堂的!名声是真不想要了?!
不要说他家东翁,谁家的当家人听见这些话也得象征性晕厥一下子!
因此清客相公们一边劝慰贾政,一边劝慰贾琛。琛哥年纪小,遇事容易夸大,容易引喻失义!其实就是同学们一起吃饭罢了,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呢哈哈哈哈哈。
贾琛不睬他们。
他实事求是罢了。病入膏肓了还讳疾忌医,真是怕死的不够快!至于旁的……
当年连贵妃娘娘省亲的大观园都能自家抄起来,自杀自灭。大观园抄得,学堂连说都说不得?
学堂里顽童的名声是名声,她姑嫂姐妹们的名声就不是名声?
贾琛想到此处,排众行到贾政面前,正色道:“父亲,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岂能讳疾忌医闭目待死?!”
清客相公们听琛三爷不依不饶赶上前来追杀,都不说话。
“你说!”贾政用颤抖的手拍桌子,喝问贾瑞:“这些话可是真的?!”
贾瑞立刻扑地嚎啕,嚎了几声哭道:“回老爷,实乃那薛蟠势大啊!”
薛蟠是你内甥,他收几个学生我可管不了啊老爷!贾瑞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愈发真情实意地喊冤,那可是宁荣街出了名的呆霸王啊!把薛蟠怎么混出这个名号的事迹添油加醋给薛蟠姨夫说了一遍。
宝玉在一旁听着不由侧目,他这表哥的确粗蠢,但薛蟠在宁荣两府混主要还是靠钱吧……
贾琛道:“老爷却也别冤枉了好人,叫薛大哥来对质吧。”
贾政青着脸吩咐:“去请了薛大爷来!”
早有小厮飞奔去找人,贾琛又道,“既是家学的事,一道去请了赦大伯和珍大哥来。”
不多时,宁国府贾珍贾蓉父子先到了,待过一刻,荣国府大房贾赦老爷也来了。
贾政起身见过大哥,又忍不住垂泪,真是家门不幸,让他夫人的外甥搅扰坏了贾门的学堂。贾赦自然安慰弟弟一番,含笑坐在了首位。
“琛哥儿。”赦老爷把他侄儿叫到面前,对着贾政夸道,“在外头都夸别人家子侄是芝兰玉树,我瞧着咱家琛哥儿才真配得上这几个字。”
贾琏一进门就听见他爹说这话,连忙快步走到宝玉和贾蓉身边,垂头垂手屏息立正了。
贾政忙道:“大哥可休要夸他……”
“我哪里是夸你儿子,我是夸咱们家孩子!你谦逊什么!”贾赦打断他,转头向琛哥道:“琛哥儿真可称得上大义灭亲了。”
贾琛道:“我只是想,二十年前老爷上的家学必然不是如此模样。正如咱们贾家,如今也不是二十年前的贾家。”
这一室之中,基本已聚齐了宁荣二府嫡系的老爷少爷。这一句话说出口……贾政只当没听见,贾赦叹道:“这正是有志气的孩子!自古亲亲相隐,我难道是为他大义灭亲夸他吗?”
贾珍暗笑一声,忙帮衬道:“琛哥有此志气,又素来色色出众,待过几年长成了,谋个官职,咱们家的后日也就有望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的确是这么想的。各家子弟是什么样子,众人心底自有公论。
贾琛心里有主意,学习有毅力,品性能服众,行事叫人高看。最难得他出身权豪之门,竟有股做事必要做透的认真劲儿,却又不显得小家子气,反愈衬他眼光开阔。
——这样出类拔萃的少年人,又生在他们这样的家里,往后前程哪可限量!
想到此处,贾珍剜了一眼自家沉迷酒色的膏梁纨袴一眼,愈发厌恶。贾蓉打个颤,头恨不得埋进胸脯里,旁边他琏二叔、宝二叔也跟着学。
好在薛蟠终于到了。
薛蟠已在路上听说了今日的事故,战战兢兢进了门,贾赦贾珍等是常见的,唯有板着脸的姨丈贾政让他心慌肝颤,抖着手行了礼。
好在贾政并不责骂他,只向贾瑞道:“将你方才讲的再说一遍。”
贾瑞暗暗叫苦,他方才说薛蟠势大——那是无论如何也大不过政老爷的势力的,只好苦着脸道:“薛大哥在学堂不读书、不读书……”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一咬牙,哼哼着道,“把几个学生哄上了手……”
他说的虽含混,众人都不理会,走个流程。
薛蟠涨红着脸,本想大声嚷嚷,见到他姨丈冷淡的脸也小声哼哼起来:“我跟香怜玉爱交个朋友,也,也是风雅事……”
贾政原不愿与他多谈,此时却忍不住皱眉道:“什么香怜玉爱,他们真名实姓是哪个?”
薛蟠听此一问,被问懵了,抓耳挠腮半响也憋不出个赵钱孙李。
贾政长叹一声,薛蟠被叹得头皮发麻。
贾政转而向宝玉道:“你来说。”宝玉在学堂与香怜玉爱相处了几日,还真知道,当下老老实实说了。
这便又牵扯了几家亲戚出来,贾珍见贾政不语,因笑道:“他们少年人风流些,略出格,在所难免,训诫一番也就是了,倒不值当为此动怒。”
贾政道:“论理,家学乃祖宗设立,该当由你做族长的处置。”贾赦也道:“正是此理。”
因此贾珍让了一回,沉吟一会儿,做了处置:“贾瑞管理学堂不力,罢了这份差使,交由太爷管教。薛蟠并非贾家族人,开革出学堂了事。至于香怜玉爱等,待细细查明了再做处置。两位叔叔意下如何?”
贾瑞听了懊恼惧愤,薛蟠听了心下欢喜,只是强忍着,怕贾政依旧叫他读书。
贾政才不操心薛家外甥,缓缓点头,又看向大哥贾赦。贾赦哪里耐烦这些小事,自然也道:“如此便罢了。”
薛蟠姓薛不姓贾,他们有什么可“管教”的?
——有人姓贾,还是亲儿子。
“宝玉!”贾政喝一声,“还不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