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儿跟琛哥说什么呢?”李纨问道。
贾琛笑道:“兰儿怕我不会教人读书呢。”
黛玉笑道:“管教学生的本领不知道,先生是已经惊走一真一假了。”
这话说得俏皮,众人都笑,贾兰望一眼笑嘻嘻的全家女眷和宝二叔,心中更担忧了。你们如何见识过薛蟠在外横行霸道五毒俱全呢?呆霸王在学堂固然收敛些,也收敛了不少美貌学生……
贾琛摸一摸侄儿的小脑袋,笑道:“从来只有我惊走别人,还没有别人惊走我的时候。”
隔日,宝玉和贾琛辞别长辈往学堂去。
贾家家学由代字辈的太爷贾代儒管理,从前就听闻过他二人的“文名”,几句问答下来摸清了学生的底子,琛哥儿是可以下场考秀才的水平,宝玉也是个学生。
老师的偏爱放在这里,满座子弟听贾琛将四书对答如流,俱默默垂下脑袋,生怕代儒点到他们的名字。
好在代儒老迈,精神不足,第一天有个贾琛振奋着他上足了一天的课,第二天观察着他也没什么好教贾琛的,上午讲讲书,下午略坐一坐便回家去,由自己的孙儿贾瑞看管着学生们自习。
贾瑞坐在讲席上,理会他的人不多,子弟们多有串位说话的,快速交流着两位新同学。
贾琛和贾兰同桌,贾兰素来是个省事、不爱与同学交际的人,贾琛坐在他身边,执一卷春秋细读,叔侄俩认真习学的样子像足了八成。
与宝玉同桌的贾蔷是宁国府正派玄孙,他平日少见贾琛,难得同室读书不免上前请安问候:“早听说琛叔读书是极好的,不知近来读什么书,可容侄儿讨教一二。”
贾琛望贾蔷两眼,微微一笑,将手中书册递给他看:“近来正细读公羊春秋,方读到鲁隐公元年,蔷哥儿呢?”
贾蔷沉默了一会儿,没敢接过春秋,苦笑道:“侄儿才疏学浅……”
贾琛便劝学道:“倒不拘春秋,若往后学问上有什么感悟,尽可以一起探讨。”
是是是,贾蔷应答着,默默退下了。见贾琛形容俊美想与他交个朋友的其他子弟们问问自己春秋读到了第几年也默默退下了。
贾琛余光扫到同学们,又望一眼身边的贾兰,含笑将春秋又翻过一页。
宝玉见贾蔷讪讪回来,有意给弟弟打个配合,笑对他道:“你琛叔读书时不爱人打扰,你往后读书有什么不解处尽可单独请教他。”
面对熟悉的一身富贵公子样的宝玉,贾蔷明显放松多了:“宝叔,我哪里是治学的人,不过来学堂混几天罢了。”
旁边有诨名香怜、玉爱的两个学生也道:“可惜我们不是读书的种子,不通经史,也就能对个下联罢了。”
他二人有这样的诨号自然是生的婉转风流,宝玉素来体贴,看他们装束也知贫寒,忙道:“正是对些对子,诹几句歪诗才真得了文字的趣味,白首功名又有什么意思。”
这话是常说常听的,香怜玉爱低首甜笑,愈显妩媚风流,其他同学也跟着凑趣,一时笑语欢声。
因有了这样风流同学,宝玉上了几日学,与大家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倒也不感寂寞。他本就手头散漫,身上的荷包香囊等赠了不少出去。
就中恼了一个没蹭上的同学叫金荣的。
这金荣本是贾家玉字辈旁支璜大奶奶娘家的内侄,进学堂读书为家里剩些嚼用,后来结识了薛蟠更是富贵起来。可惜薛大爷喜新厌旧,不多久就把他丢开,新勾连了香怜玉爱。好在香怜玉爱也好景不长,如今薛蟠已不大往学堂点卯了。
——谁知如今香怜玉爱竟又交往了荣府的凤凰!
金荣自恨没有他二人那么腰肢婉转,不免阴阳怪气,说些“贴的好烧饼,卖了一个,还要再卖另一个”等语,香怜二人又气又急,本欲向贾瑞告状,却见宝玉走进来,只得恨恨忍下。好在金荣也不大敢在宝玉面前放肆,还惦念着往后有机会讨他的好,也讪讪归座了。
宝玉并未走远,只在廊下和跟来的人说几句话,隐约听见了金荣的言语。金荣若当面冒犯他自然处理,既不是当面,他也不理会。
——只是回头看琛哥儿,见他神态安闲执笔临帖,宝玉心里不免泛起嘀咕,说好要挨个上进的呢?依宝玉看,这家学实无什么出色人物,若琛哥有法子,不在此处读书也罢了。
宝玉走去向贾琛道:“方才老爷打发人叫咱们,说是赵侍郎来了,唤咱们过去陪着说话。”
贾琛还没应,一旁贾蔷道:“怎的如此不巧,我昨日遇见老薛,他正说今天过来,大家兄弟一起出去聚一聚。”
贾琛便道:“二哥,我就不过去了。”他随口诹了一个理由,“你就说我奉师命……必要今日写一篇好文章。”
宝玉听完他的话,和弟弟对视一眼,想留下来看他的好文章,挣扎道:“一定要今日写文章么?”
贾琛笑出一个小酒窝:“尽力而为。”
宝玉左思右想,一跺脚,还是没有其他理由搪塞父亲,只好一步三回头依依离了学堂。
宝玉前脚走,薛蟠后脚就来了。
他左右一望,不见宝玉,便直奔贾琛的座位来,兴高采烈地拍他的肩膀:“琛哥儿!”
琛哥看着这宁荣两府出了名的呆霸王,微微一笑,就是你带着大家不上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