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靠在萧彻怀中,听着他胸腔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与淡淡的血腥味,心头滚烫。
她抬手,袖中信号烟火被指尖点燃,“咻”的一声冲破太庙高窗,在江陵上空炸开一朵刺目的赤色焰火。
城外早已待命的数千旧部见状,立刻挥师攻城,喊杀声从远方传来,震荡宫城。
萧绎站在先祖牌位前,看着殿内厮杀成片,听着城外兵戈之声,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再到绝望的狰狞。
他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竟被萧彻一句话、一支焰火,彻底撕成碎片。
他最忌惮的身世被公之于众,最阴毒的罪证被当众揭开,士族离心,将士倒戈,连他最倚重的禁军,都在影卫营与王僧辩的夹击下节节败退。
“萧绎!”
萧彻推开怀中苏凝,提剑缓步上前,软剑剑尖滴着鲜血,每一步落下,都踩在血泊之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墨眸赤红,周身戾气翻涌,往日里因身世而生的自卑与隐忍荡然无存。
“你利用我为你扫清障碍,借我的手除掉侯景,借我的刀制衡宗室,事成之后便想卸磨杀驴,将我与苏凝一并除之,坐稳你的江山。”
“你为了皇权,牺牲真心爱你的女子,将永安公主祝若羽逼入死地,让我自幼流落寒门,受尽冷眼,连认祖归宗都成奢望。”
“你为了储位,谋害太子萧纲,对外谎称旧疾复发,瞒天过海,践踏骨肉亲情。”
“你为了铲除异己,罗织罪名,构陷太尉苏绰,让世代忠良的苏家满门蒙冤,险些断了血脉。”
“你这样薄情寡义、嗜杀成性、猪狗不如的暴君,也配端坐龙椅,受南梁万民朝拜?也配面对萧氏列祖列宗?”
字字如刀,刀刀剜心。
萧绎被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死死抵住香案,看着眼前这个被他弃若敝履、却又最终反噬其身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猛地抓起案上青铜香炉,朝着萧彻狠狠砸去:“朕杀了你!朕是南梁皇帝!天命所归!”
萧彻手腕轻转,软剑凌空一挑,青铜香炉被剑刃击中,轰然砸落在地,摔得粉碎。
不等萧绎再动,萧彻已然欺身而至,冰冷的剑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锋利的剑刃划破肌肤,一丝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流下,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袍。
萧绎浑身僵住,再无半分帝王威严,只剩下恐惧与不甘,死死盯着萧彻:“你……你敢弑父?”
“父?”萧彻轻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狠戾,“你从未养我、护我、信我,只将我当作夺权的棋子,用完便弃。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南梁,更没有你这样的帝王。”
他手腕微沉,剑尖再进一分,萧绎瞬间窒息,脸色涨得发紫。
殿内的厮杀渐渐平息,禁军死伤大半,残余士卒纷纷丢剑投降。
影卫营与王僧辩的将士持刀而立,将太庙中央团团围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持剑抵喉的萧彻身上。
苏凝缓步走到萧彻身侧,抬眸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眸中满是心疼与坚定。
她知道,这一刻,萧彻等了太久。从幼年流落寒门的屈辱,到知晓母亲惨死的恨意,再到潜伏隐忍的煎熬,所有的苦难,都在这一剑之下,迎来了终局。
萧彻垂眸,看着脚下瑟瑟发抖、再无半分戾气的萧绎,墨眸之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
萧绎浑身瘫软,再无半分帝王的骄狂阴鸷,脖颈间剑尖的寒意渗进骨髓,让他只能死死盯着萧彻赤红的眸,语无伦次地求饶。
“阿彻……彻儿……你母亲是最爱朕的,朕对你母亲亦是真心啊……看在若羽的面上,别杀我……这皇位,朕给你,即刻便写禅位诏书……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他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搬出永安公主祝若羽,妄图用那早已腐烂的旧情,换一条苟活的性命。
可这却成了压垮萧彻最后一丝理智的惊雷。
萧彻握着软剑的手猛地一紧,剑尖又刺入肌肤一分,鲜血蜿蜒而下,滴落在香案之上,与供桌上的酒浆混作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瑟瑟发抖、卑微乞怜的男人,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那笑声里裹着半生的屈辱、半生的恨意,还有一句藏了十几年、从未对人言说的母亲遗言。
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刚刚昭告身世、剑指帝王的靖安王,等着他的裁决。
萧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一字一句,都裹着冰冷的血泪。
“真心?”
“你也配提真心?”
“母亲临终前,被你囚在冷院,三尺白绫悬在梁上,身边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她咬破指尖,用血在素绢上写了三句遗言,我此生今世,刻骨焚心,永不敢忘。”
他墨眸沉沉,倒映着萧绎惊恐万状的脸,一字一顿,将那道血书遗言,缓缓念出——
“第一句,彻儿若活,勿认萧绎,勿恋皇权,布衣终老,一世安稳。”
“她到死都怕我走上你的老路,怕我被皇权吞噬,怕我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她只愿我做个寻常百姓,平安一生,从不要我为她报仇,更不要我争什么天下。”
“第二句,若羽不悔倾心,只悔错信他人,悔助你登位,悔以身世为累,累我儿流离。”
“她爱了你一辈子,信了你一辈子,助你从一个不起眼的皇子,一步步成为藩王。可你给她的回报,是猜忌,是构陷,是一杯毒酒,是三尺白绫,惨死冷院,连一块墓碑都不配拥有。”
“第三句,愿生生世世,不入深宫,不遇帝王,不做公主,不做妃嫔,只做山野村妇,得一人真心,白首不离。”
话音落下,萧彻的声音已经微颤,那是极致的恨意与极致的悲凉交织。
“你听见了吗?这就是我母亲的遗言。”
“她到死都在求一段普通人的生活,求一份不被权力践踏的真心。而你,萧绎,你亲手碾碎了她所有的念想,亲手将她推入地狱,亲手让我从襁褓之中,就开始背负她的血泪与绝望。”
“现在你跟我说,你对她是真心?”
“你跟我说,看在她的面上,饶你一命?”
萧彻猛地俯身,剑尖死死抵住萧绎的咽喉,气息冷得像冰:“我今日杀你,不是为了皇位,不是为了权势。”
“是为了我那含冤而死、至死都未能瞑目的母亲。”
“是为了她临终前,那三句染血的、绝望的、再也无法实现的心愿。”
“你欠她的,欠我的,欠苏家的,欠萧纲的,今日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