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殿的桂花开了,满院的甜香,却压不住江陵皇宫里的肃杀。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了三天三夜,青砖地被泡得发滑,宫墙下的青苔长得愈发茂盛。
苏凝坐在殿内的软榻上,指尖翻看着苏忠送来的密信,信中记载着苏家旧部在江南的势力分布,还有王僧辩暗中囤积粮草的线索。
窗外的雨帘模糊了视线,她的心头,却越来越沉。
萧彻的势力越来越大,朝堂之上,几乎无人能与之抗衡。
萧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轻易动手。
影卫营的威慑,加上陈霸先的虎视眈眈,让他不得不投鼠忌器。
可萧绎的猜忌,终究还是压过了恐惧。
这日清晨,江陵皇宫突然传出一道震彻朝野的旨意:废萧纲为庶人,软禁于瑶光殿西侧的冷宫,永不复用。
旨意下达时,苏凝正在瑶光殿的庭院里赏桂。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萧纲是她的知遇之恩,是曾经对她没有戒备的人。
她在东宫为侍读时,萧纲常常与她探讨兵法谋略,对她的才华赞不绝口,还多次在萧绎面前为苏家求情。
如今,萧绎竟如此狠心,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将他软禁冷宫。
“贤妃娘娘,您没事吧?”身边的宫女连忙上前,想要扶起她。
苏凝回过神,摇了摇头,指尖攥紧了衣袖,声音沙哑:“我没事。”
她转身,快步走向瑶光殿的正厅,却见萧彻早已坐在那里,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凝重。
“萧纲被废了。”苏凝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萧绎怎么敢?他就不怕陈霸先借机起兵吗?”
“他有什么不敢的?”萧彻抬眸,墨眸中满是冷意,“萧纲存在一日,就会阻碍他的路。更何况,萧绎这是在杀鸡儆猴。”
他顿了顿,走到她面前,抬手拂去她鬓边的雨珠:“他废了萧纲,一是为了除去能与他争锋的血脉。二是为了警告我,警告那些倒向我的官员。他想告诉所有人,这江陵皇宫的皇权,始终在他手里。”
苏凝的心一紧:“那我们该怎么办?萧纲被废,东宫的旧部必定人心惶惶,王僧辩那边,也会趁机拉拢势力。”
“凉拌。”萧彻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东宫的旧部,本就多是庸碌之辈,翻不起什么风浪。王僧辩?他如今忙着讨好萧绎,哪里还有心思拉拢势力?”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冷宫方向,声音沉了下来:“萧绎废了萧纲,下一步,就是针对我了。他会先削去我的影卫营兵权,再找个罪名,将我打入大牢。而苏凝,你作为苏家的女儿,作为我的盟友,必定也会受到牵连。”
苏凝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一暖。他明明早已算到了一切,却还是第一时间告诉了她。
“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苏凝走到他身边,坚定道,“我这就联络苏家旧部,让他们在江南起兵,牵制萧绎的兵力。你则率领影卫营,控制京城的军营,逼萧绎退位。”
“不。”萧彻转过身,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萧绎虽然多疑,却也并非无能之辈。他如今还能掌控朝堂,是因为王僧辩与陈霸先还在观望。我们若此时起兵,必定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苏凝急道,“萧纲被废,宫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再过几日,萧绎的刀,就要架到我们的脖子上了。”
“等萧纲来求你。”萧彻的话,让苏凝瞬间愣住。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地磕头:“贤妃娘娘,靖安王殿下,殿下……太子殿下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苏凝与萧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萧纲被软禁在冷宫,身边没有一个亲信,如今来找他们,无非是想寻求庇护。
“让他进来。”萧彻开口,声音平静。
片刻后,萧纲被太监领了进来。
他早已没了往日太子的威仪,一身素色的囚服,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脚步虚浮,看起来憔悴不堪。
见到苏凝与萧彻,萧纲“噗通”一声跪地,痛哭流涕:“贤妃娘娘,靖安王殿下!稚子无辜!求您们救救我儿!”
苏凝连忙上前,扶起他,声音温和:“太子殿下,不必如此,有话慢慢说。”
萧纲抓着她的手,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如今萧绎视我为眼中钉,派了重兵看守冷宫,他此般行为就是为了找个由头处死我。”
他顿了顿,看向萧纲,声音带着一丝哀求:“靖安王,你手握影卫营兵权,掌控京城的军营,只要你肯出手,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救了我,日后这南梁的江山,任凭你处置,我与妻儿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出现。”
萧纲的话音刚落,殿内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极了此刻朝堂上摇摇欲坠的南梁江山。
萧彻负手走到窗边,望着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冷宫飞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天真。”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雨幕的冷冽,“殿下以为,事情如此简单?”
他转过身,墨眸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锐利,直直刺向跪地的废太子:“青弋江一战,我身陷重围,萧绎坐山观虎斗,巴不得我死在叛军刀下;如今我手握影卫营,他便视我为心腹大患,日夜盘算着削权除根。我若贸然救你,不过是自投罗网。届时萧绎定会以‘谋逆拥储’的罪名,先斩我后奏,再将你我二人的人头,一同挂在江陵城头示众。”
萧纲浑身一震,抓着苏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原本哀求的眼神里,瞬间漫上一层绝望的灰败:“那……那我该怎么办?萧绎是铁了心要杀我了。”
“也并非全无办法。”萧彻的声音陡然放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一桩买卖,“前提是,殿下肯放下那身太子的架子,认清楚现实。”
萧纲抬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希冀:“靖安王有话直说,本宫……本宫听你的。”
“托孤。”
两个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砸在苏凝的心口,让她猛地抬头看向萧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