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也不是。”皇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离开皇氏，就和血芍有关。”
晏清珏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二十年前，我还在皇氏。那时候我是皇氏的长子，所有人都认为我会是下一任家主。”皇寰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父亲，皇氏的家主皇极天，也这么认为。他对我寄予厚望，从小就把我当成继承人来培养。”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我发现了血芍。”皇寰的眼神变得悠远，像是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年轻的自己，“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花，我母亲爱芍药，我以为那又是母亲去哪里寻的新的品种。当时我只是觉得开得好看，就多看了两眼。后来我发现，我父亲的书房里也有一盆血芍。那盆血芍的根，全部朝着一个方向生长——朝着我母亲寝殿的方向。”
晏清珏的心猛地一沉。
皇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阿晏，你应该猜到了。血芍感知魔气，它朝着我母亲寝殿的方向生长，说明我母亲寝殿里有魔气。我查了很久，终于查到了真相——我母亲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害她的人用魔族的手段，一点一点地侵蚀了她的灵脉，让她在痛苦中慢慢死去。而那个人，就是我父亲。”
晏清珏的手猛地收紧，酒杯差点被他捏碎。
“你父亲？他为什么要——”
“因为贪婪。”皇寰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我并没有查出来到底是为什么，只知道，将将魔族修士的心脏放在地仙的身体中滋养，会生出一颗永远不会死去的心脏，它能够让死去的人起死回生，也能够让原本要死的人重获新生。”
晏清珏沉默了，不会死的心脏，不死之心。所以，绿衣的那颗心脏并不是偶然，所以他一直怀疑修士中有人和魔族的合作是真的。这个人还是皇氏的人。晏清珏不敢再往下想，这事难道只有皇寰的父亲一个人参与吗？其他的皇氏之人呢？其他家族呢？晏清珏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皇寰看着晏清珏的脸色，轻声道。
半晌之后，晏清珏轻声问，“所以，是你父亲亲手杀了你母亲吗？”
“不是，他没有直接动手。”皇寰的声音发涩，虽然已经过了数十年，但是想到这事他还是心痛无比。两个他最亲的人，一个杀了另一个，这让他该如何接受，又该如何面对？
顿了一下，皇寰继续补充道，“他只是……允许别人动手。我母亲死后，他很快就娶了新的妻子，是皇氏旁支的女儿，对我父亲唯命是从，没有任何威胁。这就是皇氏的家风——有用的时候是宝，没用的时候就是草。”
晏清珏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皇寰听到程长老勾结魔族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心比魔族更可怕。
“后来呢？”晏清珏问。
“后来，我跟我父亲大吵了一架。”皇寰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晏清珏听得出那平静之下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我把血芍的事摊在他面前，问他知不知道。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寰儿，你是皇氏的长子，你应该明白，为了有些东西牺牲一些人是在所难免的。’”
皇寰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阿晏，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吗？是皇氏的脸面，是权力的稳固，是家族的延续。在他的眼里，我母亲的命，比不上这些东西。”
晏清珏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离开了皇氏。”皇寰说，“我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一盆血芍。我来仙盟，找了当时的盟主，说我要留下来。盟主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要守着九州大陆，不让魔族踏进半步。这是我能为我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我作为一个享受了那么多荣华富贵的人该为九州大陆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他顿了顿，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母亲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九州太平。她说她小时候，九州大陆还没有这么多魔族的踪迹，人们可以在夜里安心地睡觉，不用担心一觉醒来家就被毁了。她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再看到那样的九州。”
皇寰放下酒杯，看向窗外。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平日里温和的五官勾勒出一种坚硬的、近乎倔强的轮廓。
“我实现不了她的愿望，但至少，我可以替她守着。我想，只要我在一天，魔族就别想踏进九州一步。”
可惜，即便是这个承诺，皇寰依旧没能够实现。
凉亭里安静了很久。
晏清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皇寰，你这些年……辛苦了。”
皇寰转过头来看他，眼中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辛苦，”他笑着说，“若是有可能，我希望能够实现对母亲的承诺。”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谁都没有再说话。月光静静地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晏清珏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皇寰。”
“嗯？”
“你母亲要是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一定会很骄傲的。”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皇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沙哑，也带着一点笑。
“……谢谢你，阿晏。”
晏清珏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月光下，那几盆血芍开得正好，花瓣上凝着露珠，在月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某种无声的诉说，又像是某种沉默的坚守。
那些花，皇寰养了三十年。
那些事，他一个人扛了三十年。
而今晚，他终于不用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