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祁青雀眼中毫无猜忌。
他只是不想顾月酌什么保命能力都没有的身体承受力量反噬,也没办法承受这把剑离手后属于身体虚弱和疼痛的剧烈反扑,他会站都站不起来的。
顾月酌看着他没一如往常刺两句,只是在狼人发动攻势的时候握着祁青雀快失力的手陪他一起挥剑,还挑着眉说:“教你几招很装的剑式。”
祁青雀被他带动着,手很稳,行云流水的写意招式却有着格外凌厉的气势,令山崩、林摧。
哇塞……
轮流围攻的狼族战士起先看出了祁青雀的虚弱,本意是想将他耗至力竭,但为首那位手臂负伤的狼人见形势不对,目光扫过祁青雀和顾月酌后,下令撤退。
顾月酌扶着祁青雀,语气诧异:“被蝼蚁一样的人畜反杀了这么多狼人同族,我以为这群好面子的狗会不死不休呢,没想到居然有脑子。”
祁青雀几乎半瘫地倚在他肩膀上,呼出一口浊气:“你总是把人看低,这性子早晚会吃亏。”
已经吃过了,顾月酌没吭声。因为上个时空剧情崩坏后长达两百年的囚虐受辱,他已经很久无法适应和人有近距离肢体接触,几乎会下意识的寒颤恶心,但祁青雀此刻靠着他,他突然生出一种和同伴抵肩的安定感来。
他们两个身上都湿漉漉的,像滚过泥潭后羽毛潮湿相互依偎的小鸟。狼狈、污脏,一点都不酷,不过祁青雀眼睛亮晶晶的。
顾月酌问他:“做英雄的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难怪你早些时候过任务喜欢领救世者的剧情本,我现在身上痛得要死,但还是感觉自己特别厉害。”祁青雀习惯了顾月酌的阴阳,“……不过比起这个。”
顾月酌见祁青雀说话一半,抽身就要走。
“哎哎——”祁青雀撑着剑才站稳,倒也没再靠过去,“急什么?在措辞啊……那感觉我一时说不上来。”
“我觉得我内心深处或许和你有着一样轻视小世界人物的傲慢。”
顾月酌上下审视着他:“看不出来。”
“就算角色支撑做得再好,评分再高,我们终归来自高维,和所处的时空世界总有一种割裂感,代入却又不完全代入。每一次时空任务,既像旅途,也像放逐。”祁青雀语气不算沉重,只是反问他,“你不觉得吗?会有一种不属于那些时空的孤独。”
“只有回学院才有家的感觉,同学、导师、亲友……属于我们的生活社交圈都在那里。”
顾月酌没有反驳。
几乎所有时空管理学院的学生对于学院都有一种天然的归属感,但凡经历过三个以上任务时空的学生都鲜少会有迷失在小世界中的。
就像他被囚禁了两百年,也不会忘记自己是谁,只会想尽办法地逃出去。
祁青雀顿了又顿,话匣子打开来跟死对头诉苦:“尤其我前段时间被困在一个小黑屋里几十年,虽然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但真的觉得心里特别荒芜。直到出来后被系统附院的同学联系上,又惊心动魄地遇到督察官和你,才觉得自己从一个扁扁的任务角色变得重新完整起来。”
“我也是。”顾月酌与他共鸣,“其实不管你最后有没有救我,从在这个时空见到学院同学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得以喘息了。”
他的孤独荒芜有了盛放的归处,沉重的脚步便已经卸去了一半枷铐。
“那你说我要不要带我喜欢的人回学院?”祁青雀话忽然拐了个大弯。
祁青雀后来总是在想,年轻的他对“喻青”的爱太偏执,也太孤注一掷,几乎到了放弃一切的地步。
割舍的太多,索要的便也更多。
祁青雀只能满满当当地回馈给他属于爱人的那一部分情感,当然其实也可以是老师、挚友,但所有情感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总归太单薄脆弱。
如果用尽他所有的力气也不能填补阿斯兰的情感匮乏,他的阿斯兰会不幸福吧。
顾月酌看向祁青雀的目光有些难言,似乎在想祁青雀什么时候变成了恋爱脑,又突然记起这标签早就实锤了。
他问:“你怎么带他回学院?而且你这些年在学院不是一直逢人就说你有一个灵魂共鸣的初恋吗?封心锁爱这么久,在这个时空移情别恋了?”
“还是那个,又遇上了。”祁青雀笑笑,“你看,这就是天命正缘。他也是学院的人,但是老想着和我私奔,我在动摇。”
顾月酌一阵沉默,抬步向他们后方还一片惊慌六神无主的那群奴隶走去。
祁青雀跟了上去,听到前头的顾月酌发善心劝他说,“祁青雀,你还有大好的前途,不要因为一时谈情说爱的年少冲动,让自己的一切都变得单薄狭隘。”
声音冷冷的,但话有温度。
其实祁青雀在将这些话问出口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偏向了,但多一个人认同他,他就多一份坚定。
“大家其实也都不是多年轻的年纪了,学院是不提倡学生早恋,但也没有明令禁止。你们如果真有感情,等你毕业入职时空局,可以进行职工伴侣绑定登记。”顾月酌给祁青雀指了条明路。
在他眼里,私奔上不了台面,也证明不了什么山盟海誓。
祁青雀刚想问那个登记是有什么用处,0927就给了他回答:『你可以理解为结婚登记,绑定后上面就不会再安排除伴侣以外的亲密向攻略任务角色。登记的伴侣甚至可以是任务时空里的人,升作高级职工后休假期可以回伴侣所在时空生活。』
『各项条件都设有一定门槛,但也算是一种职工福利。』
祁青雀瞳孔地震。
『学院里知道这个的人不多。局里好像也更鼓励单身,不怎么宣传这个福利,我也是听这同学说然后我刚翻职工手册才注意到。』0927解释。
『我以后一定少刷点儿关于时空局阴谋论的帖子。』祁青雀嘀咕,『局里政策原来还挺人性化的。』
“你打算怎么安排他们?”顾月酌站定在那群人族奴隶面前,突然出声问。
“没怎么考虑过,只是顺手救的,我又不是非要送佛送到西的大善人。”祁青雀给顾月酌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示意他自己也不过泥人过江,叹了口气,“包括你也是,我只管救不管活,之后什么路你们都自己走自己选。”
顾月酌挑眉,正要嘲讽他对普通人不管活的拯救简直多此一举。
祁青雀一只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卸力,歪歪斜斜地站着对面前的人群说:“你们既然已经会自己拿起武器反抗了,就再勇敢一点为自己拼出一条生路来——有胆量的握紧武器结伴往西走,你们可能会遇到豺狼和你们的人族同胞;年纪小身子弱的往东走,跨过星坠湖就是精灵领地,边境的精灵们会暂时对你们施以援手。”
祁青雀半躬下身猛地呕出一口血来,刺目的红溅洒在地面上,他手中的魔法长剑朝地面扎得更深了两寸。
顾月酌惊得去扶他,但祁青雀又没事人儿一样地站直身子,有魔法光阵从他脚下一环一环地扩大笼罩住所有人,治愈魔法像风一样流动着,抚平过许多人身上的狰狞伤口和奴隶疤印。
“你不要命了?!”顾月酌知道他在压榨透支自己的身体,低声呵斥着。
做完他能做的一切,祁青雀反手擦掉嘴边的血,他温声祝福的话被风吹得扬起,抵达所有人的耳边——
“愿月之神母庇佑你们。”
祁青雀昏倒在了顾月酌跟前。
大抵是先前那一大段的煽情话语起了用处,如今已经是一副冷心肠的顾月酌没有将祁青雀丢在这片狼人的尸堆中。
意识不清的祁青雀昏睡也还紧紧抓着那把剑,顾月酌只能格外小心地背起他,没有向西也没有向东走,只在一个低矮的山坡中寻了处藏身的洞口。
夜色黑沉时,森林落了雨,空气潮湿。
祁青雀醒来时,看到洞口上方岩石聚集的水滴像珠帘一样落下来,缓了一会儿,视线才开始聚焦。
倚着岩壁的顾月酌朝他丢过来一个果子:“你睡了两天,再不醒,我可真要杀人越货了。”
正好缺水的喉咙一阵干痒,祁青雀抬手接住果子,坐起身来大咬了两口,汁水甘甜。
注意到顾月酌耳侧的紫晶耳钉闪了闪,祁青雀一顿,先开了口:“你有任务触发?”
但眼前的顾月酌面色一阵变幻,许久没说话。
“……真受不了强制剧情任务了,总是这样,不得自由。”许久后才出声的顾月酌看向祁青雀,声音冷漠又刻薄,“你怎么接的这个时空任务?”
“意外被拉进来的。”祁青雀知道顾月酌也是意外掉进来的,他刚想安慰他一定可以通关,腹部突然一阵剧烈的绞痛。
祁青雀单手捂住小腹揉了揉,又牵动身上的伤口,疼得面色惨白,额角青筋浮动。
“你从见面开始便总说我一定能出去,是已经知道结局了吗?”顾月酌冷嘲一笑,弯腰摸起一个什么物件,朝祁青雀走了过来。
祁青雀双腿蜷缩起来,整个人拧巴成一团,难受得不成样子:“……晚点再说,我这会儿有点不舒服。”
『青青……』0927意识到什么,想出声提醒。
但顾月酌先一步摊牌说:“那果子有毒。”
他手里握着一块其貌不扬但单边被打磨得很薄很尖的石头,尖口抵上了祁青雀的心口。
祁青雀猛得抓住了顾月酌的手腕。
“你的任务……要你杀我?”祁青雀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