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当地社会治理没有了解,读到人口几何、耕地几何、课税多少这些具体问题只能选择暂时相信,默默记下来准备以后实地考察。但读到记载郡内上个月收支情况的“月计”,高式就能看懂了,这一看就立马看出问题了。
“十二月俸禄支出……购置简牍用物……郡兵补贴……共计钱粮……”
这个数算得……好像不对吧?
高式在心里默算了好几遍,又找来新的竹简用竖式加了一遍,和月计上的数额差距仍然巨大。
他拿着漏洞百出的月计册,挠挠头陷入了沉默。
这是在干什么呢?难道在做假账吗……
那为什么不直接修改支出数额,而是在计算过程中做手脚呢?
做假账做成这样人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是说现在政府官员贪腐做假账水平已经很高了吗?
高式百思不得其解,准备开门见山,直接拿着月计账本去廨舍找负责的金曹掾史询问。
金曹掾是他手下的功曹之一,负责府衙中的财政、货币等事务。这个职位本来应该设置三个官员,刘表的行政班子撤走后空出来两个位置,但立刻被地方豪强张家、黄家预定了。
两位少爷还没上任,现在在办事的只有之前就在的区连的侄子区合区伯谐,再加上他手下两个金曹史,整个金曹廨舍只有三个人在运转,空荡荡的。
高式风风火火地来到金曹廨舍,敲敲门就进去了:“区曹掾何在,我有事请教。”
区合正在桌案上品茶,他是一个长相端正的年轻人,穿着颜色亮丽的锦袍,带着形制优雅的冠,腰带上还挂着精美的玉佩,装扮得十分漂亮。见高式推门进来,他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行礼,尴尬地笑了笑,摸着手边的竹简欲盖弥彰。
“曹掾无需多礼,此次来是有疑问想请教曹掾。”
高式回了个礼,立刻带着他在榻上跪坐下来,这是东汉时期士大夫商量事务标准的礼节。
他正坐在案前,身形挺拔,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缓缓展开。区合见高式容貌清丽,神情稳重,举止有礼,言语大方,又想到刘表对他的高评价,心里十分喜欢,有意与他结交,顺势携住他的手臂,笑眯眯地说:
“太守唤某字伯谐就好,有什么需要某帮忙的,某一定尽心协助。”
高式僵了一下,心下拼命劝自己这是士族子弟正常礼节、东汉人就是喜欢肢体接触的,忍着没当场把手臂抽出来,翻开竹简的手更快了。
“伯……伯谐请看,这里的支出数目为何如此,我不善数,不能领会其中规律。”
高式转头看他说话,区合近近地看见他苍白中带点红晕的皮肤,略带茶色水润的眸子,漂亮的眼睛下嵌着一颗泪痣,饱满但有些发白的嘴唇,因为刚刚走过来额头上还冒着潮湿的气息,几根黑发散下来,弯弯曲曲地爬在额角、鬓边,带出些旖旎的美感。
他说话有些慢,声音带着沙沙的质感,几句话说完,区合恍恍惚惚,一时没反应过来,高式用手指在竹简上敲了几下,他才赶紧看向高式指的部分。
看了一会儿,区合面色逐渐严肃,他好像也认识到不对,道:“太守稍候,我拿算筹来。”
不一会儿,他拿回来一个木盒,里面装着红木做成的精美的小算筹。区合一本正经地拿出来,重新算了起来。
高式看他算得投入,也不去打扰他。区合算了半天,终于得出了一个新的数。
“哎呀,原是我不小心计算疏忽,是我的错啊!我愿意自行出钱弥补损失,太守请原谅我吧!”
区合连连道歉,像是快要哭出来,迅速提起笔修改一番。高式赶紧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了几句,往竹简上一瞥又沉默了。
他认真地双手扶着区合的肩膀,轻轻叹了一口气,组织好语言小心地说:“伯谐你要不……再试一次?”
区合也愣住了,看着高式严肃的样子拿算筹重新拼了一遍,又得出了一个不同的数。
这次区合是真的想哭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说了一个仍然陌生的数字。
看着府衙金曹掾试探的眼神,高式这次真的震惊了,感情什么阴谋诡计都没有,这家伙是真不会算数?!
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后退两步,疑惑地打量着面前衣冠楚楚、举止儒雅的区家子弟,他知道这些世家豪强为了争夺权利肯定会拼命往府衙里塞人,但是这就太过分了吧。
管财政的官一共就三个,两个是挂名的,一个不会算数,这算怎么回事,照这么搞下去长沙行政非瘫痪不可!
眼见想要结交的才俊离自己越来越远,区合心里欲哭无泪。他本来就是在这金曹掾里面混资历的,刘表把干活的人撤走以后他硬着头皮处理了两个月的公务,已经很努力了。谁知这位太守上任第一天就揪出了自己的破绽,这下好了,别说结交了,高式那像看见新奇玩意的态度,搞不好连官职都得没,丢人丢大发了。
两个人相对沉默,说不出话来。区合是因为羞愧,高式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作为一个意在造福百姓而不是争权夺利的文官来说,处在当下的境地,其实最好的方法是韬光养晦,千万不能和当地现存的强大政治势力作对,否则引起他们的警惕,以后想做什么事可就难了。
但是高式又觉得对这种事视若无睹不太好,金曹掾可以不会审计,可以不会写公文,但是连算数都不会就太不对劲了点。
我们府衙要完蛋了!
欲言又止许久,高式终于决定说点什么,他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觉得金曹掾还是得会点数算,伯谐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