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昭挡在王伦前面,看向村人惊疑不定的脸,道:“小子自知赔礼难当饭吃,今日我来此地,不仅是致歉,也是想与乡亲们做桩长久的买卖,也让石碣村与梁山今后和谐为邻,友好共处,共奔富贵。”
说着,她指向沉默伫立、面色灰败的王伦:“王首领虽过往有诸多不当之举,这几天听了我言,亦悔不当初,是以今日非要随我亲至村子,一则向诸位说明梁山已改弦更张,二来也要亲自听听,乡亲们往日受了何等苦楚,日后才好加倍补偿。”
是吗?强盗回头,要做菩萨?
我呸,谁信呐!
村民纷纷心里开骂,怒火冲天,又有什么诡计来害你爷爷奶奶?等捏着鼻子打发你三个上了船,自有人送你等一程。
我村里那阮家三个小子可端会生事。
“王头领,说句话罢。”扈昭似没看到对方村民的恨意,和已方前任的难堪。又退到王伦身后,将他推了出去。
村民们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王伦身上。
眼见这些目光射过来,王伦霎时如对了刀山,恨不得地上有个缝立即钻进去遁走,也好解了这难堪的局面。
但扈昭在他身后戳点他,戳得他腰酸发麻,不得不咬牙僵硬开口:“扈大寨主正说出了小子难言之词,小子昔年上山时,也是如各位般被逼无奈,想为自己与乡里百姓谋个生路,谁想上去忘了初心,如今被扈首领点破,也自知过错,故而退位让贤,好教这位扈首领为四近乡邻们谋些福祉……”
他如此态度,倒给了村民放下武器的台阶,里正再次站出来,问扈昭究竟到此有何目的?
说的买卖,不会是诓他们上山做强盗吧。只要能过活下去,谁要舍了祖宗基业做草莽?不行呀不行。
对这番问询,扈昭说了两个词,“泽渔之利”与“生生之制”。
啥?
村民们面面相觑,都不太懂这两个文绉绉的词是何意。连王伦都忍不住侧目看向扈昭。
扈昭并不故布疑云,放缓语速,用更直白的话解释道:“简单来讲,便是想请咱们石碣村会打鱼、懂水性的好手,到梁山左近的金沙渡、蓼儿洼、宛子城、鸭嘴滩这些水湾去。不单是教我们寨里的人如何捕鱼,更要紧的是,试试新的路窍,把咱们这水里的营生,做得更长远、更红火,我们管这叫水产经营。”
“水产……经营?”里正老汉琢磨着这个词,有些陌生,但“水产”指水里出产,“经营”约莫是打理、谋划的意思,连起来倒也能懂个七八分,“不就是打鱼捞虾么,还能怎地经营法?”
扈昭纸上谈兵:“打鱼是看天吃饭,捞一网是一网。经营却是要动脑筋,让这水泊像一块好田一样,能持续生出财货来。”
“比如,咱们可以规划水域,分片放养不同的鱼苗,投喂草料、螺蛳,甚至在水边搭棚养鸭。鸭粪入水能肥水,催生虫子水藻。鱼长大了,捞起来卖钱;鸭生了蛋,也是进项。岸边的坡地,若土质合适,也能……这般一环套一环,一片水,几样出产,互相帮衬,产出便能多上几倍,如此下去,也是个长久的生计。”
“当然,这只是小子一点无知天真的想法,具体如何,还需你们这些有经验的来探查研究。”扈昭又补了一句。
她描绘的图景很新奇,几个老成的渔民听着,点头后又连连摇头,摇头后又开始忍不住思考其可能性。
但有几个年轻的,倒是眼中渐渐露出惊异的光芒来。
他们靠水吃水,隐约知道些门道,却从未想过将这些零散的经验串联起来,变成一套可以主动筹划、细水长流的“经营”法子。
“这不还是让我们给你们梁山出力?”一个胆大的后生故意嚷道。
“不是单为梁山出力,”扈昭纠正道,“是合伙探路。乡亲们只需将经验、手艺拿出来,指点我们的人如何下手。一应本钱,乃至探路期间的吃用,都由梁山公出。乡亲们上梁山指点,我们管吃管住,按日结算工钱,或按最后出产分成,绝不让大伙儿白忙。即便不上山,只在村中,若有好的想法、巧的法子告知我们,验证有效,亦有酬谢。”
她顿了顿,放开了声音:“更重要的是,从今往后,石碣村乃至左近所有愿与梁山一起把这‘水产经营’做起来的村落,其水路安全,由我梁山担着。过往客商,若敢欺压你们,或有不法之徒骚扰,皆可报知寨中。我们开辟的行商销路,也优先与合作的村坊共享。”
“合伙探路?还保护我们?帮我们卖东西?”里正将信将疑,“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莫不是先甜后苦?”
扈昭正色道:“老丈,梁山易主,规矩已立。我今日带王头领亲至,赔礼在先,承诺在后,若仍是巧取豪夺,何必多此一举,自损颜面?我要的不是一时之利,是梁山与周边乡邻的长久安宁,互利互惠。”
人越聚越多,听这梁山头领将利益与保障都摆在了明处,大伙儿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那诱人的前景让不少青壮已经心动,眼神热切地看向里正和家中长辈。
走过很多歪路的长辈们犹豫,还是怕这人哄赚。
是不是真的梁山头领都两说呢?
没见哪个强盗这般斯文俊俏的,万一是官府故意设套将他们弄作贼人寻功劳呢。
扈昭便又耐起性子解释一番,将“稻—蟹—鸭”之类的生态养殖模式也规划了进去。
却不知,人群外围一个结实如铁、脸生横肉的汉子,蹲在自家破船后面,正支起耳朵,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正是阮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