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我,我两个许久未见了。”王进上前,两人又是好一番叙过寒温。
鲁智深哈哈大笑:“妙!妙!今日正是教头开会!不若回家再请了林师弟那岳丈教头,再行一聚。”
林冲皱眉道:“师兄说的极是,我既已决议和高俅那厮撕破脸皮,岳丈那里自要关照,以免遭了那厮迫害。”
几人遂往林娘子娘家张教头居处去也。
途经街市时,已听得街头巷尾杂言纷扰。
陈丽卿扮成泼皮,联系了昔日在京的几个狐朋狗友,和张三李四几个四处流窜,传播的已是不亦乐乎。
梁翼亦是被易了容,帮着扈昭实行甚么“舆论战”。
“听说了么?”茶摊上,一个闲汉压低声音,眉飞色舞,“说是某人物家的衙内,看上了好人家的娘子,用强不成,反诬那娘子的丈夫谋逆!”
另一人接口:“何止,我听说那丈夫还是个教头,曾在边关立过大功,一杆枪使得神出鬼没!这般好汉,竟被如此陷害!”
酒肆里,几个军汉闷头吃酒,忽有一人捶桌:“直娘贼!若世事都是这般,俺们这些厮杀的汉子,还有甚么指望!”
勾栏中,新编的段子《贞娘冤》正唱到紧处。那扮作贞娘的女伎泪眼盈盈,朱唇轻启:
“君不见,豹头环眼英雄汉,空怀忠义向谁言?
君不见,殿帅府里权奸笑,良人含冤铁索寒……”
座中听客叹息连连,更有妇人不住拭泪。
流言如野火,遇风则燃。短短两三日,某太尉纵子行凶、迫害忠良的故事已传遍东京。
御街之上,名妓李师师家。
树下亭中,李师师斜倚阑干,纤指随意拨弄琴弦。
贴身侍女在旁烹茶,见她百无聊赖,便低声与她闲话道:“娘子,这两日外头传的故事,娘子可听了?”
李师师望向亭边花木,淡道:“听见了。”
侍女嘟囔:“那故事里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或是假中藏了真,总非空穴来风。”李师师复起琴音,掩住思绪。
高俅父子之举,除了官家,谁个不知?
或许官家知晓,只装聋作哑。
翌日黄昏,当朝皇帝赵佶微服小轿来访她家。
李师师盈盈相迎,奉上香茗。闲话间,赵佶见她眉间似有忧色,问道:“师师今日似有心事?”
李师师垂眸告罪:“妾身近日填了一阕新词,调寄《鹧鸪天》,只是词意悲怆,恐污圣听。”
赵佶笑道:“正欲听些新的,但唱无妨。”
李师师取过琵琶,轻拨丝弦,朱唇微启,轻轻唱开。
歌声清越动人,更添三分凄楚,七分幽怨。唱到“猛虎囚笼空啸月,明珠蒙尘暗敛光。权奸笑,忠良殁,九重宫阙夜正长”时,已是泪光莹莹。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赵佶初时还含笑倾听,渐而神色凝肃。良久,他缓缓道:“卿这词……似有所指。”
李师师放下琵琶,跪伏于地:“妾身该死,只是近日听闻一事,心中悲愤难抑……若冲撞圣上,妾身万死。”
赵佶扶起她,叹道:“朕非聋聩之人,近日街头巷议,朕亦有耳闻。”他顿了顿,“只是这朝政之事,错综复杂,不是听点市井闲言就能下断论的……”
李师师抬眼,泪眼盈盈:“妾身一介女流,委实不懂朝政。只知将才难得,忠良可贵,不能教他们含屈蒙冤。”
“卿且宽心,”赵佶温言道,“此事朕自会留心,你便不需多虑了。”
起驾回宫时,御辇中,赵佶闭目沉思片刻,忽道:“梁师成。”
随侍的老太监忙应:“奴婢在。”
“去问问,”赵佶有些起了兴趣,“那传言的林冲是何样人物?现来如何情境?还有,近日那些流言,源头在何处?莫要大张旗鼓。”
梁师成心头一凛:“奴婢遵旨。”
“查!给本帅查清楚,这些风言怪语,到底从哪儿来的?”殿帅府中,高俅怒摔了杯子,亦命人去查,同时再令人去封市井之口。
但悠悠众口,愈是想让其缄默,他们愈是想传得更猛。
直传到禁军金枪班教师,金枪手徐宁耳中。
徐宁常常随侍御驾,护卫皇帝左右,于是这一日,也似无意在赵佶面前提了一嘴林冲之事。
他也是武人,知些武人苦处。
赵佶面上不悦,斥了徐宁几句。
又恨高俅做事留人口实,枉费自家恩宠。越想越生气,竟是次日早朝后,便秘召了高俅进宫,一番劈头盖脸的责骂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