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话可说。”
既然大势已定,何必还要说这些。
皇帝表情凝重,迟疑道:“这……并非朕的本意。”
迟露晞闻言,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咧极了,听得人心头一紧。
“你笑什么?”皇帝蹙眉。
“皇上说这话不觉得好笑吗?九五之尊,执掌天下,竟连自己的心意都做不得主?何必把心底事推给旁人,说得这般委屈?”
皇帝被她戳得发酸,好似拿着心往刀尖上撞。
“我的命,陛下尽管拿去便是。”
“你就这么想死?你的日子……过得不是挺滋润的吗?”
迟露晞抬眸望他,缓缓道:“滋润亦是有代价的,这一点,我很清楚。”
“这代价是可以避免的!”
“如何避免!”她梗着脖子,却没有半句软话。
皇帝被她问得一愣。
是啊,如何能避?
放了她,是有辱皇权威严;收了她,太后那边,又断不会善罢甘休,她在后宫又能如何立足?
况且她未必愿意入宫。
这谢承暄到底有几分好,七年都未曾在她身边相助,反而是他,既放任她占城,又封她为侯。
九五之尊予她荣宠,她却弃如敝履,反倒为了一个弃子,与他为敌!
末了,他心中竟生出几分怨怼。
“我送去的东西,你可都收下了?”
迟露晞点点头。
他终于抓住弱点,淡淡一笑,“他倒是大度。”
“皇上您也不差。”
皇帝面色骤沉,恨道:“莫不是因为你不敢告诉他?如今他既已知晓,怎么半分护你的冲动都没有?”
争这个有意义吗?
迟露晞只是望着他。
“你瞧瞧,这便是你拼尽全力要护的人!”
“他一介布衣,若也能轻易踏入金銮殿。想来这皇上的禁卫,也不过是摆设罢了。”
她冷言冷语,并无半分畏惧。
听旨那刻,她仔仔细细地专注谢承暄的神情,他的发丝,他的眉宇,他低着头,但她知道那会是最后一面。
人不仅要想好怎么活,还要想好怎么死。
既然注定要坠落,那不如做颗流星,划破永夜,用她这一颗废子,去换一城春色。
她曾听说,人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
那这就是她想要的死法。
死在幸福的最高处,有所准备,安安静静地去。
皇帝终于还是道:“即日起,废去宸妃名号,徙居冷宫,无旨不得外出。”
冷宫?
不是死?
迟露晞忍不住道:“皇上——”
方顺连忙劝道:“娘娘,皇上心意已决,您就赶快谢恩吧。”
迟露晞眼底透露几分犹疑,皇帝早已转身不去看她,她只得跪地谢恩。
方顺旋即扬声令道:“将迟氏押入冷宫!”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迟露晞双臂,力道沉稳不容挣脱。她没有挣扎,只微微垂着眼,顺从地被拖拽退下。
便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环佩声响,有一个女子快步闯了进来。
方顺当即骂道:“大胆奴才!快出去!”
那女子一身华服,料子、规制皆是上品。或许是由于奔跑而略显仓促,那腰间系带略微松垮,袖口还微微挽着,每跑一下她便要向上拉扯,使得领口也有些歪斜。
只那背影一过,迟露晞略觉眼熟,不禁被她吸引去注意。
那人衣摆轻扫青砖,脚步利落,大步走到皇帝御前,当即屈膝跪倒,声音清亮而决然:“臣愿代迟氏入冷宫禁足!”
方顺立时大骂:“大胆!你竟敢不顾宫规,擅闯金銮殿,来人,将这奴才押下去!”
皇帝摆摆手,着她继续说。
“臣深知此事乃太后懿旨相逼,陛下亦是为难。然而臣有一计,太后并未见过迟氏真容,只知名号与身形。臣身形与娘娘相近,知其底细,愿乔装代她入冷宫禁足,绝不露出半分破绽。如此既可全太后颜面,又能保下迟氏性命,望陛下成全。”
迟露晞挣开侍卫臂膀,跪扑至她跟前。
迟露晞看她鬓发只拢了一把,也未梳整,还有几缕碎发因薄汗贴在颊边。嘴唇的胭脂也是乱抿的,只咬了一边,斜斜地歪着。她那满脸只剩一双大眼扑闪,然而全是水光盈盈。
她没想到第一次见到方执换上女装的模样,竟会是在此情此景。
“你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偷听朕与太后密谈。”
皇帝眼神一并扫过方顺,他亦连忙下跪,连声呼道:“皇上,是奴才管教不严,奴才愿意受罚,还皇上责罚!”
“皇上,臣死有余辜,既如此,不如让我替迟姑娘入冷宫!”
迟露晞牵过她的手,重重地摇了摇头,“别这样……”
“我本就犯下偷听之罪,已是罪无可赦。若能借此替你入冷宫,已是皇上开恩,更算得上一件功德。”
迟露晞已是千言万语难以吐露,连连将两人来回看了个遍,仍是摇头。
“朕如何能欺瞒母后?”
见他当真有心要答应,迟露晞连忙喊道:“皇上,我错了,您罚我吧!”
皇上蹙眉道:“你错在何处?”
“我错在不该藐视皇权,不该无视皇上的厚爱!”
“错在不自量力,错在心比天高,错在想和命运叫板!错在身为棋子却还妄想野鸡变凤凰!”
“你根本没觉得自己有错,你只是不甘心!”皇上龙眉一紧。
“不,我有错,错在以为拼命就能逆天改命。”
她错在忘记了自己是谁。
好在她现在记得了。
她是反派,是炮灰,这一生,唯有临死之前,才配被人听见。
皇帝凝眉望着她,正要屈膝蹲下,忽听殿外一声报:“太后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