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该想到是你的,皇上。”
“或许现在不应该这么叫你了。”她仰面看他,声音缓缓。
“陈兄?”
他分明还是那张脸庞,龙眉星目,俊朗非凡,但却有一切都变了,那眼底逐渐流露出她从不曾见过的阴毒来。
皇帝浅浅勾起嘴角:“你若是想,怎么叫都可以。”
她笑得阴狠:“我不会那么叫的,你不叫陈祚安,你也不是陈祚安。”
陈祚安。
祚,乃指皇位,祚安,便指得是皇位得安。
她早就该发现的。
“你还真是薄情,你可知朕为你做了多少事,付出了多少?”皇帝道。
“从头至尾,将我像棋子一般摆弄着,这便是你说的付出吗?”
方顺猛地一躬身,帽子将他的面庞都遮掩住了。
皇帝的声音狠厉发沉:“若不是因为你,你以为朕为什么会大赦天下?你以为你占了这么个小城,有几个虾兵蟹将,为什么就能抵得住朕的精兵强将?”
“将我逼至绝路,再伸出援手,”迟露晞一字一句地撕扯着,“这便是天子有情?”
“殿下,您定然是跟皇上有误会啊!奴才求您别说了!”方顺猛地往地上一跪,屋内砰砰响了两声。
“朕当年根基未稳就贸然谋权,你以为是为了谁?若不是见你一心一意要赶赴京城,寻一个什么公道……可知如若没有朕,真容你告上朝廷,那时你便站错了阵营,朕就不得不杀你了!”
迟露晞心中回忆骤起,看来当时雪原山洞内,他故意指她绕远路返京,便就是定好了提前复辟之事,想为复辟争取时间。她若是早先一步为废帝除了奸凶,或是得了废帝的嘉奖,便势必和他水火不容。
但何其可笑,那日山洞夜谈,她还摈弃一切杂念,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可笑啊,可笑。
她漠然不应,皇帝直直瞪着她,沉声道:“那朕不计较你的信,更是不远千里来此,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皇上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要问我?又要在我面前证明些什么呢?”
皇帝面色阴沉,愤然将她推开,迟露晞踉跄一下,还是站住了。
还好站住了。
“朕还是对你太宽容了,让你如此僭越,你别忘了朕也是个冷面帝王!”他背过脸去,一身锦袍在风中轻轻荡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皇上的雷霆手段,皇上的心腹巧将,我每一个都知道。”
迟露晞忽然才明白,为什么方执能够来去自由,为什么这位帝王对她如此放心,或许她便是皇帝用来监视自己的心腹。
“七年前在柳府门前,你说你对汪文鉴有知遇之恩,那时我只当是同僚的推举。至今我才明白,你就是他说的那个‘第三位将军’吧?他任务完成得那样好,颇得你重用吧?亏你还谎称巴图烈是我的杀父仇人,引我为你赶赴北地,战场上更是肝脑涂地,险些死于疆场之上!”
皇帝眉头微蹙,又道:“确实是汪文鉴杀了你父亲,你若因此不悦,朕也绝不留情,是打是杀都好,你若想让他受刑,刑部的酷刑便任你挑选。”
“皇恩浩荡,恕臣不敢领受。”
臣?
她还在挑衅他。
皇帝擒住她的手,发力将她猛地一拉近,迟露晞挺着脖子,却故意垂眸不去看他。
“你既然遵旨应诏,便一辈子都是朕的人,注意自己的身份!”
迟露晞牙关紧咬,屏息不答,皇帝俯下身来,鼻尖恰要碰到她的颈窝,那细嫩的皮肉似是冒着暖香一般,烘得他热了。
她忽道:“皇上为何留着谢承暄?”
皇帝闻声一怔,鼻尖就悬在她的肌肤上,他不予答复,只想继续深入。
“为何不直接杀了?皇上难道不知道我与他有婚约?”
他仍靠在她颈边,声音腻了起来:“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怕我生气?”
他笑笑,热气落在她的颈窝上,“朕很喜欢你这点,朕向来是不用言明,你便能心领神会。”
“怕我因他的死怨你?记恨你?万人之上的帝王,也会这般小心翼翼?”
“你早该领悟朕为你做的牺牲……”
“莫非皇上要做那插足其间的第三者?”迟露晞蓦地出声。
皇帝猛地抬眼,将她双肩狠狠箍住,方顺并另一个太监连连磕起了头,连声劝道:“殿下,奴才求您了,求您了!皇上日理万机,龙体欠安,求您不要再惹皇上动怒了!”
皇帝冷声道:“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求之不得。”迟露晞几近挑衅似的望着他。
皇帝喉结微动,面不改色,但双眼却死死地钩住她,一双大手在她脸庞上来回轻抚,粗粝且紧缚。
他哑声低语:“朕偏要让你活着,让你长命百岁地活着,哪怕是生不如死。”
“这一点上我们倒是一路人。”迟露晞轻笑开口。
皇帝终于面露异色,他星目一转,冷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迟露晞颔首回道:“如今天下大旱,民间流言四起,我听闻百姓怀疑此为天谴,似乎还逐渐将矛头转到了庙堂之上,敢为皇上可有此事?”
皇帝将她上下一扫,淡淡地答应了一声。
“听闻陛下正在物色引得天谴的替罪羊,不妨看看,我可够格?”
迟露晞字字刺耳,连方顺都瞪大着眼睛望过来。
“你就这么爱他?”
天子的脸色晦暗不明,声音却隐隐抖得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