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亏欠了姊姊太多太多。
现在这只鸟儿却劝她把自己关回笼子里,让她遥遥地等着收尸。
“此事于我而言,利大于弊,我本就恪守礼教,嫁作人妇、苦守深宅,这于我不过是分内之事。况且皇上如今后位未立,我若入宫,岂不有一朝母仪天下的机会?而且还能借此机会一见爹娘,为全家争荣。”
迟露晞一语不发,只将她绞得更紧。
“你不是早想寻处地方过什么‘躺平’的日子,这岂不是正好的机会?”
“若是这地方要立在你的坟头上,那算得什么好日子?”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那你敢说那般荣华富贵,不算好机会?”
“我知道的,那种环境下,哪怕你的心都溃烂了,你也会把它细细裹上,连白布都藏好,光鲜亮丽地为他母仪天下。”她急乱地倾吐着。
“就照你说的,就算那是桩坟墓,你怎知我不能破土而出?”
迟露晞心头一怔,她几乎要被柳舒君目光中的坚毅所刺动了。
她毅然背过身去,断绝那蛊惑的源头,再度厉声拒绝。
“好,那你便于我说清你的法子,如若不好,就是捆你关你,我也是要去的!”
迟露晞郑重地点点头,这才将刚刚回房写信,又命方执回京送信一事细细说清。
“写得什么?”
迟露晞娓娓道来,“我言明北城事务繁多,民心仍未安定,便自请留守北城,整肃边防,安抚百姓,并在此处建立行宫,遥行妃职。此处离京城甚远,于此便可躲开皇上。”
柳舒君眉心微凝,又问:“此法真能有效?”
“我信里言辞倒是很恳切,况且我是皇上亲封的成望候,无论是奉旨入宫,还是留在此处镇守,皆是为还皇恩。如若无效,这北城毕竟亦是王土,想必皇上也不愿真就踏平了北城。”迟露晞细心安抚着她。
柳舒君揪了揪衣摆,眉头仍然久久难以展开。
迟露晞话锋一转:“此事如若大成,之后我便替你寻一处好人家,如何?”
“我刚刚不过同你戏说,书院便是我极好的去处。”
“当真?”
柳舒君点点头,恳切道:“书院里每日书声朗朗,皆是少年气息,不自觉地熏陶,我也要年轻几岁,若是嫁进深宅大院里,笼着铁锈金环,反而得日复一日的蔫下去了。”
迟露晞见她有这般见地,不免称赞,她苦笑道:“还不知此法如何,如今只能等候消息了。”
一日之后,方执便将那封书信带上朝堂。
皇帝着大太监方顺念毕,顿时一语不发,大殿之上,众人见龙颜大怒,登时掂量着呼吸,不敢大声喘气,人才济济的朝堂却顿时安静得有如鬼魅一般。
方顺退到一旁,忍不住暗骂方执:“什么东西也敢拿来皇上面前现眼?干了这么多年,这点事儿还需要人教?你脑袋上有几个脖子,数数呢?再加上我的,够不够你掉的?”
方执恍若未闻,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皇上,试图从那张阴翳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圣意所向。
“讲啊,怎么不讲了!方才不是有那么多人要上奏吗?如今怎得都哑了!”皇帝怒道。
众臣面面相觑,心知皇帝震怒,有何要事亦不敢在此时冒奏。
偏有一位后列的大臣,自以为所奏之事甚合帝心,遂斗胆出列班奏。
“皇上,臣有事要奏!”
皇帝挥挥手,示意他继续讲。
“如今大旱无雨,百姓流离,民不聊生,臣有闻民间浮言大作,称是天谴,臣以为如今应当以此事为重,设坛求雨,明正典刑,方能解除民怨,天下太平。”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皆惴惴不安。谁不知帝王是复辟而来,囚子无情,后妃无一幸免于难。众臣无人敢言,但都私下猜测,或许便是此举惹怒天神,方降此天谴。
龙椅上那位君主仅是眼皮微抬,他不耐地揉了揉扶手上的龙雕,缓声问道:“以卿来看,天怒者何啊?”
此话一处,群臣皆猛地将身躬得更低,大殿里一时僵住了气。
“恕臣愚钝,不知此人是谁。”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啊?”
殿中众臣当即跪伏在地,将空气都震得闷响。
那位大臣忙道:“臣敬奉君王,不敢缄默不言,此奏不过是臣揣测,焉敢知情不报啊!”
“你既然心怀社稷,有此忧国忧民之心,想来必定是洞若观火,早有定论,那便尽管道来。”
“这……”他额前汗落几滴,支支吾吾道,“应当要明正典刑,以律断狱,罪者伏法,冤者昭雪。”
“既如此,卿且明言,孰为罪徒,孰为冤臣?”
那大臣手心已是窝了一圈汗,心跳大声得仿佛在殿内泛起了回音。
“皇上,刑部向来办事公正,未敢有私,更无徇私枉法之举,怎么会有冤狱呢?”周微甫急忙奏道。
他如今兼任刑部与兵部两部尚书,大权在握,此番更是恨死了那个妄言的大臣,让他不得不出来发声。
“那便是有罪徒尚未伏法了?”
“这……”周微甫额角沁出薄汗,半晌没能答话。
起先那位大臣抬头惊悟,忙上前奏道:“臣听闻天牢之中,尚有一通狄罪犯未决,下狱前曾任镇边大元帅,位高权重却叛国弃家。想来必是此人触怒天威,引得天谴,理当速速处斩,以平民怨。”
周微甫双目猛睁,急声叫道:“万万不可!”
龙椅上的那位依旧面色不改,只有锐利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