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可真好意思这么说,大人若真是大度,怎么不见同窗与你在朝为官?”
男人脸色彻底大变,欺身恨道:“我劝你慎言,否则小心你的家小!”
“我的家小大人尚且不知,但此刻,”迟露晞将匕首往他眼皮上轻轻一划,“我倒可以直接了结了大人。”
“你!”
“别动哦。”
“你到底什么意思?”他骂道,烛光在他脸上拼命晃动。
“我此前已经说过,是来助你的。”迟露晞将匕首收回。
“那便请直说正事,莫要再卖关子。”
迟露晞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大人着实危在旦夕,若不信,明日你可上奏天子,请求辞官归隐,若天子定不让你走,你便知我良言。”
“我如今是在朝重臣,皇上重用我,不让我走岂不是正常?”
“若是你重病在床,老母要养,又兼需要守孝三年呢?”
“你什么意思?”
迟露晞笑道:“我的意思是,皇上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怎么会?”
“谢承暄之事,是你向皇上上奏的吧?”迟露晞看他要辩,又道,“我既来问你,便知有其事,你又何须掩饰?”
他良久方才点点头。
“你靠着出卖构陷同窗,为皇帝铲除异己,一步一步爬到今天,对吧?周大人?”
周微甫喉结微动,万万想不到眼前一个女流,竟如此通晓朝野之事。
“大人可曾害怕过,他们有一日会萦绕在你床前?让你久久难以入眠?”
“哼,什么鬼神邪说!”
迟露晞只是微微一笑。
“大人信也好,不信也好,只是这圣上本就是复辟,你在他有复辟举动之前,便为他铲除了谢承暄这个祸端,你想想,他会不会觉得你知道些什么呢?”
“我不过是……”他顿了顿,却噎住了口。
“你不过只是忌恨他对吧?”
周微甫睁大了眼睛,焰火在他的瞳孔中跳动。
“但谢承暄是谢承昭之弟,谢承昭又牵连着通敌之事,你在那个紧要关头将谢承暄打入大牢,还同样用通敌的罪名,你猜,皇上是否会怀疑你和这些事有牵连呢?”
他矢口否认:“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因为他是戍边将领,通敌是最好用的罪名罢了。”
“大人害了这么多人,为何还是如此天真?”迟露晞笑了。
他鼓起眼睛,仿佛要将那对眼球撑出来一般。
“皇上十五岁临朝,退位时仍是少年郎。这般年纪便心思缜密,既有放权的魄力,更有反手收权的实力,这般手腕,帝王之术已臻化境。你当真以为,这样的人会对你毫无猜疑?”
“可我,我如今可是陛下的红人!许多事,都要经我的手!”他急得满头大汗,誓要辩一个结果。
“他连自己的儿子都能作为棋子,说用就用,说废就废”迟露晞欺身向前,神色难测,“何况你?”
周微甫忽地不动了,汗也不出了,像有一把剑从他口中直插下去,将他定死在椅上。
烛火一闪,火星像是飞入他的眼中,他一个乍惊,早已将官威褪尽,像只匍匐的小兽,央求道:“女侠英明神武,求女侠为我指条明路!”
迟露晞波澜不惊,睥睨着他。
惯于踩着旁人上位的,果然也是最易屈膝的,他们极懂权力的反噬,然而却食髓知味,对此欲罢不能。
“这明路,自然是有的。”
她眸色一沉。
晚些时候,两人预备找家店住下,迟露晞问:“事情办成了吗?”
勾月点头,又道:“我亲眼见到周大娘将门外放的包袱拿进去了,她从不藏私,定然会交给柳夫人。”
迟露晞点点头,柳家夫妇好歹照顾她一场,就这么看着二老郁郁而终,她也做不到。
她认定是对的,便要去做;姊姊不允,她便偷偷去做。
正好她自七年前那场大雪后落下风湿,柳舒君常给她缝护膝,这次回京她亦戴着。
柳舒君针线功夫不比旁人,柳夫人一看便知那是她的手艺,便会知道她还平安,或许只是隐姓埋名做了商户女,偶尔贩卖些护膝织物,意外流通至柳府。
所以她便令勾月将护膝放在后院门口,以提醒柳家夫妇。
“没能与周大娘话上几句家常,后悔吗?”
勾月摇头道:“殿下的事才是紧要,周大娘……我每次回京都会看见她,知道她还能喘口气便行,她那口中反正没个正形,一见了我估计便是要替我张罗婚事了。”
“你不想么?”她有些落寞。
“勾月愿侍奉君侯一生。”
迟露晞回道:“这么多年,因为我的事,一直没能得空为你寻个郎君,好不容易你心有所属,又因为我的事,汪……”
“休要再提那人,”勾月打断她,“不是勾月冒犯,我毕竟长你几岁,这等情爱之事自有分寸,若有良缘,便是命中注定也会来,殿下不必替我担心。”
迟露晞这才展开笑颜,揉了揉勾月的肩头。
勾月又问:“只是殿下真能相信那周微甫?真的能靠他把谢公子救出来吗?”
迟露晞望着勾月,狡黠一笑。
“我本就没指望借他的手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