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不见天日。
污水,粪便,瘟病蔓延。
迟露晞陡然想到了这幅画面,心中立时抽痛起来,仿佛那条串起她与谢承暄的红线正困死在线球里,缠绕紧绷,用劲拉扯,也只拉出一寸,撕扯着毛边糙着疼。
可知那线球,便是她的心。这么一抽一拉,她便命悬一线。
当初她还在受牢狱之苦时,曾不知天高地厚地说过要常住监狱的玩笑话,如今一看自己真是大大的天真。
当初正值隆冬,监狱里虽然冻寒,然而也沾了点清冷的光,不至于滋生过多细菌,更不至于热得人五脏六腑都烧起来。
而京城中的天牢,正值暑热,只会比她想的有过之而不及。
勾月又道:“对面那人给了条件,说我们只要献城,便会放人。”
“好啊好啊!”迟露晞蓦地坐下。
这几年勾月一直在替她打听谢承暄的消息,废了许多力气却毫无结果。谁知偏是这几天,先是方执,后是勾月,一个两个都打探到了消息,只能说明朝廷有意为之。
谢承暄到底是招惹了谁?先是哑药,后是如此。
许玲白忧心道:“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绝不投降。”
若真要弃城,她便再无可以相争的筹码。
她还没忘记这位皇帝的权术手段。
勾月又问:“那要如何是好?”
迟露晞眉头深皱,只说另寻方法。
办法啊,办法啊,她还不知道谢承暄惹了什么人,只希望千万不是顶头的那一位。
谢承暄定然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这瘟疫紧要,又该如何……
她靠在椅子上,一时竟也没了主意。
屋外忽有士卒快步来报:“将军,城下有钦差自称携旨而来,是否请其入内?”
“自然!”
这孩子,真当她篡逆呢?
她连忙吩咐众人摆好香案等物,自己整理衣襟,便立在一旁。
她可是极其恭顺,没有半点篡逆的意思。
那钦差一进门,迟露晞边听勾月啧了一声,她偷偷一瞄,果然是汪文鉴。
如今倒像是深受重用,话语间都添了几分笃定,好似拿起圣旨,便就坐上高位了一般。
他本欲寒暄几句,却见迟露晞等人毕恭毕敬,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遂敛去神色。
汪文鉴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北城久经战乱,民不聊生,念平北将军迟露晞保境安民,护一城百姓,功在社稷,今念其劳绩,赦其前嫌,特册封其为成望候,镇守边陲,以安民心。钦此!”
迟露晞双手发颤,缓言道:“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他或许也并未打算就此收复北城,反而是早早拟好了圣旨,才有今日封侯一说。
此番怀柔之策,她是真遇到对手了。
她将圣旨迎入内间供奉,便备好了礼物,更着士卒领汪文鉴先去休息吃酒,好生照顾。
汪文鉴再有多话都难有机会,只得郁郁而去。
见汪文鉴离去,勾月终于松了口气,她已是喜上眉梢,恭喜道:“小姐,不,以后都要叫殿下了!真是恭喜恭喜!”
余下诸人皆是恭喜,唯有许玲白疑惑了两声,迟露晞不动声色,掀帐要走。
“君侯去哪?”
“难得添了这虚名,自然要去显摆一下。”她笑道。
这城中向来是许玲白主外,柳舒君主内,她二人各司其职,迟露晞十分放心。
在城外兵戈相向时,那挑事的几名家仆便早早地被捉拿归案。
柳舒君在后堂见了迟露晞,只叹道:“怎么审他们都说是自己喝醉了胡言乱语,并非受人指使。”
迟露晞不动声色,冷声道:“大胆!”
柳舒君闻言一怔,瞪大着眼睛瞅她,仿佛在想这孩子哪根筋搭错了。
许玲白跟在身后,亦面无喜色,只道:“见到成望候竟不行礼?”
柳舒君眉毛一跳,却是上来捉住她的手,忙问:“你拿什么换的?发生什么了?”
迟露晞松懈下来,许玲白又恢复了那般俏皮之态,笑道:“朝廷不敌我军,这便是回报,以嘉奖君侯安民之功的,也算全了朝廷的面子,没什么大事。”
柳舒君用手摩梭着她的掌心,叹道:“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吓死我了……”
“姊姊多心,竟半点不同我逗趣。”迟露晞故作委屈。
柳舒君朝她皱皱鼻子,随即腰肢一欠,媚眼一落,行了个极为漂亮的礼。迟露晞已是许久没见她这般仪态,每每见到她便要感慨,为何同样是一个肢体配上两手两脚,有人的姿态就能这么端庄秀丽。
“此生无憾了!”
柳舒君将她轻轻一推,又问毛家之事怎么办。
她笑而不语,迈步堂前,着人将家仆带上来。
迟露晞封侯之事早已传遍全城,那家仆更是有所耳闻,如今终于亲见这成望候,看她一身云纹锦袍,衣上暗绣麒麟踏云,腰悬美玉,脚踏金靴,周身锦绣琳琅,却不显俗艳,只觉官威逼人。
那几个家仆早已颤悠悠地跪了一地,屏息不敢多言。
“君侯饶命,君侯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