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最后一期的录制结束,没有仪式感的鲜花,没有喧闹的聚会,只有一个有点特别的纪念——记忆彩蛋。
江洺没有选择立即打开它,他想要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与这份记忆的主人一同分享。
回程的时候,傅予沉坐在他的对面,仿佛还没有从那份心象剧场的余波中,恢复过来,虽然还是会照顾他,给他准备温度合适的水,却比以往沉默许多。
江洺几次想要开口,都被他巧妙的转移了话题。
傅予沉……似乎,在害怕,与他交流。
像是,在害怕着被下达最后审判书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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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耀娱乐顶层,凌晨五点。
窗外城市沉睡在一片天光未现的昏暗中,室内只余办公桌上一盏孤灯。
傅予沉没有坐在沙发里,而是背靠着冰冷的落地窗,整个人几乎要融进那片灰色的天光中。
他手里握着的威士忌杯,冰块早已化尽,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摇晃。
顾淮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反手关上门,没开大灯,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将手里的平板随手一扔。
“热搜第一挂了十八小时,CP超话涨粉两百余万,合体代言报价翻了五倍。”顾淮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数据很好,但如果我们再不决定下一步……”
“学长。”傅予沉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却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你看最后那场‘心象剧场’了吗?”
顾淮的话停住,他摘下金边眼镜,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后才缓缓道,“看了。舆论反响很好,都说你们演技封神,把综艺中的虚构剧本演出了真情实感,以及电影的质感。这几天,已经有不少合作方想要邀请你出演类似的本子……”
“真情实感……”傅予沉低低重复这个词,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他终于转过身,灯光照亮了他的脸——苍白,眼下青黑,眼眶是红的,但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近乎死寂的荒原。
“如果那些是曾经真实发生过呢?学长,你还觉得那是演技吗?”他声音很轻,“他选的那段所谓的记忆碎片……慈善晚宴。他看着我,用我当时说那些混账话的语气,一字一句复述出来。学长,你看他当时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是演的吗?”
顾淮沉默地看着他。
傅予沉往前走了一步,离开窗边的阴影,整个人暴露在灯光下。他整个人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垮了。
“那不是戏。”他陈述着,语气平静得可怕,“那是他记得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甚至我当时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语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把它存着,收着,在等着……”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等着像今天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砸回我脸上。”
“他,在报复。”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看向顾淮,里面是再也掩饰不住的绝望和自我憎恶,“我和他……是不是真的完了?我对他做的那些事……慈善晚宴的羞辱,之前那些年的打压竞争,甚至更早,那些我都不愿意细想的冷漠和忽视。学长,换做是你,你会原谅吗?”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傅予沉,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许久,顾淮才开口,声音很平静,“傅予沉,我问你一个问题。”
傅予沉僵硬地站着。
“慈善晚宴那天晚上,你跟他吵完,说完那些‘金主论’、‘吃独食’的屁话之后,”顾淮慢条斯理地说,“你开车离开,然后出了车祸。”
傅予沉的呼吸顿了一下。
“车祸不严重,但你在医院昏迷了几个小时。”顾淮继续说,“警察根据你手机里设置的紧急联系人,找到了江洺——虽然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把他设为紧急联系人。”
傅予沉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重点不是这个。”顾淮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重点是,警察第一次打电话通知江洺时,他以为是诈骗电话,直接挂了。”
傅予沉的心脏骤然收紧。
“第二次,警察换了个号码打,他接了……态度也算不上好。”
傅予沉闭上眼睛,指尖掐进掌心,疼痛尖锐。
“但最后,”顾淮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些,“他还是去了医院。在凌晨,一个人,戴着口罩帽子,去了。警察让他帮忙照看一下,等联系上你的家属,他同意了。”
傅予沉猛地睁开眼。
“他在病房里守了你几个小时。”顾淮看着他,眼神深邃,“虽然根据护士的回忆,他的原话是,‘啧,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该!’以及,‘没有酒驾,这么点路都开到医院里了,看来是天意啊。’”
顾淮说到这里,顿了顿,给了傅予沉几秒钟消化这些细节。
然后,他继续,声音更沉,也更清晰,“但重点是——他留下来了。在那个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是死对头、他最应该拍手称快的时候,他留下来了。然后,你醒了。”
傅予沉的呼吸开始急促。
“你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他,‘你是我男朋友?’”顾淮说到这里,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而江洺的反应是什么?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没有立即否认。”
办公室里死寂。
傅予沉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冻结的雕像。
“他没有否认,傅予沉。”顾淮一字一句,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完全可以当场拆穿你,告诉你:‘你个傻逼失忆了吧?我是你死对头。’但他没有,然后……才有了后面的一切。”
顾淮站起身,走到傅予沉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剖开他所有自我防御。
“一个你口中‘恨你入骨’、‘永远不会原谅’的人,在你出事后,去了医院,守着你,还陪你演了一场‘失忆男友’的荒谬戏码,一演就是几个月。傅予沉,你这影帝真是白当了——连对手戏演员是‘入戏’,还是‘演技’都分析不明白?”
傅予沉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如果江洺真的那么恨你,他有无数个机会可以让你身败名裂。”顾淮的声音斩钉截铁,“在你失忆最脆弱、最依赖他的时候,他只要稍微推一把,或者说几句似是而非的引导,你就完了。但他没有,他纵容了你,配合了你,甚至……”顾淮顿了顿,“在节目里,用那种方式,把你曾经施加给他的伤害,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他盯着傅予沉骤然缩紧的瞳孔,“那不是报复,傅予沉。那是在告诉你——‘我记得。你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但你看,我现在还在这里,还陪你演着戏。’”
“这……”傅予沉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那不是恨,起码不仅仅是恨”,顾淮毫不留情地打断,“说明那些伤害是真的,痛也是真的,但‘恨’不是全部。如果他真的只想毁了你,方法多得是,没必要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跟你捆绑在一起,演一场所有人都知道危险的戏。”
傅予沉倒退了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玻璃窗。
顾淮的话像一阵飓风,将他先前那一片绝望的死水搅得天翻地覆。那些他不敢细想的细节——江洺在医院时的毒舌却未离开,江洺默认为‘男友’时的复杂眼神,江洺在节目中每一次纵容的试探,江洺在谷仓外看到他痛苦时的沉默,江洺在他恢复记忆后依旧给予的“心照不宣”的空间……
碎片开始旋转,拼凑。
不是单纯的恨。
不是纯粹的报复。
那是一种更复杂、更矛盾、也更……危险的东西。
“他……”傅予沉终于找回了声音,干涩得厉害,“他可能只是……敬业。或者,想看我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