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动。

他甚至尝试着，将目光从自己钓竿的落点，缓缓移向更远的湖心。阳光在广阔的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耀眼得让人有些眩晕。

美吗？是的，一种辽阔的、宁静的、与他记忆深处那片狂暴灰暗截然不同的美。

时间在沉默的垂钓中流逝。他们当然一无所获，最终是牧场主人笑着递来一个小水桶，里面两尾银亮的小鱼活蹦乱跳，溅起的水珠有几滴飞出来，落在江洺的鞋面上。

江洺低头，看着鞋面上那几点迅速扩散的深色水渍。

然后，他伸出手，从傅予沉手里接过了那个有些沉的小水桶。

“谢谢。” 他对牧场主人说，声音平稳。他转过身，提着水桶往回走。塑料提梁勒着掌心，桶里的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哗啦’的轻响，鱼尾拍打桶壁，‘扑腾、扑腾’。

他没有加快脚步，走得很稳，他能感觉到身后傅予沉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背脊和提着水桶的手上，如影随形。

晚餐在露天。

暮色如暖金色的纱幔，轻轻覆盖下来，远处湖泊变成深紫色的绸缎。

火锅热气腾腾，驱散了高原夜晚的初寒。傅予沉忙前忙后，涮肉夹菜，嘴上絮叨着“这个熟了”、“这个嫩”，殷勤得有些过头。

江洺大多时候沉默，只是吃，直到一片雪白的鱼肉在翻滚的红汤中浮起，他几乎没怎么想，就用漏勺捞起，放进了傅予沉面前的碗里。

动作做完，他才微怔。

傅予沉也愣住了，看着碗里的鱼肉，眨了眨眼，然后抬头看他。

暮色中，他的眼睛亮得出奇，像是盛满了刚刚坠落的星子。他夹起鱼肉，小心地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然后，嘴角一点点弯起，形成一个纯粹的、柔软至极的弧度。

“好吃。”

江洺移开目光，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咽下的仿佛不只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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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单独采访简短而例行公事。导演问及对环境的感受和找鱼任务，江洺的回答简洁，“安静，湖泊很漂亮。”

他没有提及恐惧，也没有提及任何进步。

但，“湖泊很漂亮”几个字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他没有看到，飘飞的弹幕中，满满的是对他，对他们的祝福。当然，也有一些细微的担忧。

【啊啊啊，不是我的错觉吧，洺哥的恐水症似乎好转了诶。】

【是的哦，都敢去湖边钓鱼了，诶嘿嘿嘿。】

【KSWL，我宣布，傅予沉就是江洺的良药。】

【哈哈哈，别光关心恐水症，傅哥的失忆症不知道好了没有……】

【今天湖边钓鱼那段好甜，那钓的是鱼吗？是我！信女愿荤素搭配，换傅哥失忆一辈子。】

【哈哈哈，事已至此，小情侣锁死，钥匙我吞了！】

【嘿嘿，有没有可能……你们亲爱的傅哥已经恢复了记忆？】

【不可能吧，按照他们以往的调性，恢复了记忆还能这么甜？？？】

【嘿，爱是良药，治恐水症，也治死对头……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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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屋时，傅予沉已经泡好了茶，简陋的茶具摆在小木桌上，热气袅袅。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正仰头摆弄着望远镜，镜头朝着窗外开始显现的星辰。

听见江洺回来的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望远镜，递过来一杯茶，“哥哥，喝茶。”

江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

茶水温热，熨帖着微凉的指尖，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茶水入喉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无边无际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傅予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打破这份宁静。

“这里的星空，真的很漂亮。”

江洺没有接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窗外。

傅予沉将手边调好的望远镜递来，“哥哥，要试试吗？”

高原的夜空澄澈，星子疏朗却耀眼，像黑丝绒上撒了一把碎钻。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接过傅予沉手中的望远镜，看向那片夜空。

与此同时，傅予沉的手也自然的伸了过来，虚虚的扶在望远镜的镜筒上，帮他调整着方向。

“那里，是银河，哥哥看到了吗？”

江洺默默点头，骤然拉近的距离中，是更为璀璨的辉光，流转的绚烂光带，美的惊心动魄，目眩神迷。

“予沉，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哥哥，湖水是不是也挺漂亮的？”

两道声音几乎交叠在了一起，在触及耳膜的片刻，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璀璨的星空下，只余清浅的呼吸，与旁边的袅袅茶香一起，升腾、消散。

不知过了过久。

“嗯。”

“嗯。”

两道声音再次先后的响起。

江洺愣了一下，他没有预想过自己会这么直白的，捅破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薄纱，也没想到，傅予沉会是这样的回答。

就连他设想中的，傅予沉恢复记忆后的对峙，以及那独属于“死对头”的精彩表情，他都没有看到，眼前只有璀璨的星空，绝美的夜色。

耳侧是他的呼吸，身后是他的胸膛。

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化。

他们仿佛普通情侣般，在聊着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只有那覆在镜筒上，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一丝主人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