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老师家回来后第二天深夜,江洺在琴房改一段旋律。
指尖下的音符起初是流动的、带着黄昏暖意的和弦,那是离开老师家时,胸腔里残留的余温。但渐渐地,音调开始下沉,变得滞涩、重复,像困兽在笼中踱步。
他停下,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忽然觉得那排列整齐的方块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审判。
手机在这时亮起,屏幕上是虞绍发来的新消息:
「天音发了通稿,关于你‘早期音乐才华’的回顾专题,附了十六岁试唱会片段。预热你‘回归初心’的形象。」
下面跟着一个链接。
江洺点开。文章写得温情脉脉,称赞他是“被上天吻过的嗓音”,“天音最珍贵的发现”。但真正刺目的是附带的视频——十六岁的他,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衬衫,站在简陋的录音棚里,对着麦克风唱一首口水情歌。镜头偶尔扫过台下,江志成坐在角落,正低头翻看着手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视频标题:《青涩时光!江洺十六岁珍贵试唱影像首曝光!》
评论区的风向被精心引导:
【天啊十六岁的江洺好嫩!眼睛里有光!】
【那时候就好会唱,天音捡到宝了。】
【听说当年是天音副总监秦盛力排众议签的他?知遇之恩啊。】
【但是我圈内的朋友说,江洺最近跟星耀打的火热,不准备续约了……是不是有点忘本?】
【只有我觉得他爸当时表情怪怪的吗?】
江洺关掉视频,胃部传来熟悉的、冰冷的抽搐感。
十六岁,试唱会。那天他发着高烧,喉咙肿痛,是江志成硬把他拖去的。唱完后,秦盛,当时还只是经济副总监,拍着他的肩说“苗子不错”,然后当着他的面,把一沓现金推给江志成。
“孩子我带走,钱你拿走,合约十年,分成公司九他一,有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江志成数钱的手微微一顿,带着些许贪婪,“那一成?”
秦盛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他现在还是未成年,那一成自然是该交于你保管。”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没有人问他想不想唱。
只是一场交易,明码标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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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一条来自秦衡的信息,【江老师,收到天音给你准备的……大礼了吗?】
【你什么意思?】
【出道十周年,恭喜啊,江老师。好不容易在圈子里有了如今的地位……你是个聪明人,想必不会不懂吧?】
【你威胁我?】
【怎么会呢?我只是告诉你,天音能成就你,也能毁了你,请您再好好考虑……之前我给您的提议。放心,只要你“乖”一点,之前你被那个谁睡过的事情,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江洺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片刻之后,轻笑一声,【秦少的大礼,我记下了。】
天音么?那些陈年旧账,确实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单纯是他自己的那些往事,与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即便是证据确凿的公布到网上,也确实不足以扳倒天音这个庞然大物……这才让天音,让秦衡有恃无恐。
在江洺原本的计划里,也只是——合约到期,好聚好散。
但是,既然天音一再对他下手,甚至想要连傅予沉一起拖下水,那就也不能怪他“睚眦必报”了。
自从上次被天音约谈之后,他就托私人侦探调查了天音的资产状况,以及秦衡。
以秦盛的贪婪,不可能不贪。
以秦衡的张狂,在慈善晚宴现场,聚光灯下,就敢对他起了“歹念”,平日里行事只会更加的毫无底线。
况且,还有他这个“资深员工”指路。
证据,在私家侦探的帮助下,他已经拿到了一些。
希望到时候,秦衡也能喜欢他的【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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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是傅予沉试探的声音,“哥哥?还没睡?”
“嗯,马上”江洺应了一声。
脚步声靠近,傅予沉走到琴房门口,手里端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他穿着柔软的睡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眼神里是纯粹的担忧。
“我听到琴声……有些乱”,傅予沉的声音放得很轻,“哥哥,你弹了好久,不累吗?”
江洺终于转过头看他。灯光下,傅予沉的脸部线条柔和,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写满了全神贯注的关心。
“吵到你了?”江洺问。
“没有。”傅予沉走进来,把牛奶放在钢琴上,然后站在了江洺身后,伸出手指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捻动,“就是……感觉你弹得不太开心。”
纯黑的琴面上,倒映着傅予沉的身影,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晰他的表情。
搭在太阳穴处的手指温暖干燥,江洺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躲。
只是,在傅予沉手指贴到他太阳穴上的那一刻,他覆在琴键上的手指,无意识中按下一个琴键,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咚……”
傅予沉的手指顿了顿,没有停,仿佛没有发觉他的异常,只是按摩的力道更为柔和了一些。
“看到网上的视频了吗?”江洺忽然问。
“什么视频?”
“我十六岁试唱的视频。”江洺盯面前的琴面,语气平淡,“天音刚发的。”
“看了”,傅予沉出乎意料的坦诚,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愤怒,和担忧,“他们怎么能未经你同意就发这个!那时候的你……看上去好小,脸色也不好,是生病了吗?”
“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是……”傅予沉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固执的难过,“他们现在发这个,不就是想用‘旧情’绑住你吗?让你记得‘恩情’,好续约。”
江洺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