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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化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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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多痛,多险,多绝望,

他都只能,走下去。

一直走到,毁灭的终点。

那一日,黄昏。

夕阳将天际云层,染成一片凄艳如血的红色。

漫天霞光,铺满大地,连清泉宗的飞檐玉瓦,都被镀上一层悲凉的金红。

凌引宵没有像往常一样,隐匿于深夜,藏身于阴影。

他就这样,一身玄衣,孤身一人,毫无遮掩,径直出现在沐清宗与百墨然静养的庭院门口。

周身令人窒息的魔气收敛了许多,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色浅淡,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毫不掩饰的疲惫。

像是大病初愈,像是历经生死,像是……终于卸下了几分沉重。

庭院之内。

沐清宗正于石桌旁闭目调息,白衣映霞,清冷如月。

百墨然则坐在一侧,静静擦拭长剑,动作沉稳,眼神平和。

看到他就这样突兀出现,两人皆是一怔,下意识绷紧身体,神色微警。

凌引宵却先一步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一丝倦意,一丝从未有过的平静:

“今日不打架。”

“不杀人。”

“不寻衅。”

他甚至微微扯了下唇角,试图露出一个类似从前那般散漫痞气的笑容,

可那笑容太过生硬,太过无力,太过苍白,只显得几分凄凉。

“只是……路过。”

“想聊几句。”

不等他们回应,他便自顾自迈步走入庭院,在石桌旁坐下,姿态随意,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目光缓缓扫过两人,看着他们气色明显好转、伤势彻底痊愈的模样,

眼底深处,悄然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与安稳。

沐清宗与百墨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凝重。

今日的凌引宵,太不一样了。

没有戾气,没有嘲讽,没有冰冷,没有决绝。

像一个……真正来告别的故人。

“聊什么。”百墨然放下手中长剑,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聊你最近又灭了几门,还是又炼了几具尸傀?”

凌引宵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划着,声音轻淡:

“那些……没什么好聊的。”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天边那片凄艳如血的残阳,声音忽然变得遥远、飘忽,如同梦呓:

“你们说……”

“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清泉宗。”

“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太过柔软,太过……不像魂铃落祸会说出口的话。

沐清宗清冷眸子微微一颤,没有开口。

百墨然也沉默着,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本就不需要答案。

有些过去,本就再也回不去。

凌引宵也并没有期待他们回答。

他只是自顾自地,轻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温柔:

“大概……

还是会每天被沐师姐逼着练功,

还是会和百墨然斗嘴抢酒,

还是会想着怎么偷偷溜下山,去集市上买最甜的蜜饯……”

“或许,修为也能稳稳走到元婴。

也能穿着清泉宗的白衣,站在七宗圣会之上,和你们一起,受万人瞩目。”

他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越来越缥缈。

“可惜——”

轻轻四个字,带着彻骨凉意,落下。

“没有如果。”

“路是我自己选的。

错了,认了。

痛了,受了。

毁了,也怨不得人。”

庭院之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竹叶,沙沙轻响。

夕阳缓缓下沉,霞光一点点黯淡,悲凉之意,越来越浓。

沐清宗忽然轻轻开口。

声音依旧清冷,却已不带半分敌意,只剩一片复杂难言的轻软:

“你的伤……”

她望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彻底好了吗。”

她问的,不是七宗圣会上的伤势。

而是他强行收敛魔气、暗中为他们疗伤、数次心魔暗涌所带来的,深藏不露的反噬与暗伤。

凌引宵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随即恢复自然,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语气轻淡,故作随意:

“一点小问题。”

“不劳挂心。”

百墨然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疲惫与绝望,看着他强装冷漠下的脆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劝诫,一丝不忍:

“凌引宵。”

“收手吧。”

“现在回头,或许……”

“回不了头了。”

凌引宵骤然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从我拿起忘邪铃那一天起。

从我炼下第一具尸傀那一天起。

从我以凌引宵的身份,活在这世上那一天起——”

“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正道容不下我。

我也不需要,他们的容身之处。”

他缓缓站起身。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孤寂而萧索。

“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两人的心尖上:

“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不会再来。

四个字,轻得像风。

却重得,击碎了所有沉默的守望。

沐清宗猛地抬头,看向他,清冷眸底第一次,露出清晰的惊色与急促。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声问语里,带着一丝不易掩饰的慌:

“为什么?”

凌引宵背对着他们,望着那轮即将彻底沉入地平线的落日,霞光染满他玄衣,凄美而绝望。

他声音平静无波,不带半分情绪:

“因为——”

“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

所有深夜幽影。

所有无声探望。

所有悄悄留下的玄冰花。

所有魔气刻下的剑道注解。

所有不敢言说的牵挂与温柔。

到此为止。

他缓缓转过身。

最后一次,看向他们。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释然,有不舍,有痛楚,有决绝,有绝望,

最后,只剩下一片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郑重、一字一顿,叫出他们的名字:

“沐清宗。”

“百墨然。”

“保重。”

保重。

简简单单两个字,道尽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道尽所有不敢流露的情。

道尽所有再也无法挽回的过往。

话音落下。

他不再停留,不再回望,不再犹豫。

转身,一步步走入那片血色残阳的余晖之中。

没有化作黑烟,没有催动魔元,没有施展遁法。

就像一个最普通、最寻常的离去之人。

一步,一步,一步。

缓缓走出庭院,走过小路,走过拐角,

最终,彻底消失在两人视线尽头。

这一次。

他没有留下铃音。

没有留下幽香。

没有留下痕迹。

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抓住、被念想、被挽留的东西。

干干净净。

彻彻底底。

一别,便是无期。

沐清宗怔怔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石桌下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白衣映着渐暗的天色,清冷而孤寂。

百墨然沉默良久,长长一叹,声音低沉,带着一片沉重的不祥:

“他像是……”

“在告别。”

不是告别庭院。

不是告别清泉宗。

不是告别这段岁月。

而是告别整个,他们所能触及的世界。

走向一个注定孤独、注定黑暗、注定毁灭的终局。

夕阳终于完全落下。

最后一点霞光,消失在天际。

夜色,无声降临。

那一场看似平淡无奇的黄昏闲谈,

成了凌引宵留给他们的,

最后的,也是唯一的——

温柔。

清泉宗万里长空,忽有墨云如浪,自九天之巅翻涌而下。

不是寻常魔气的浊臭与暴戾,而是一缕清冽入骨、冷如深谷的幽兰暗香,顺着风势漫遍三十六峰,缠上玉宇琼楼,钻入每一寸灵脉之中。前一刻还清明澄澈的洞天福地,下一秒便被一股渊深如狱、压得人神魂发颤的魔威,生生笼罩。

天地变色,风声呜咽。

整座清泉宗的护山大阵在魔威之下剧烈震颤,灵光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碎裂。山门内外,弟子长老尽数色变,握剑的手不住发抖,连抬头仰望虚空的勇气,都被那股绝强威压生生碾碎。

云层最顶端,一道身影孤悬而立。

墨袍如墨染,无风自动,翻飞间卷起层层幽暗灵光。身姿挺拔如寒松,容貌俊美近妖,肤白胜雪,眉眼间却覆着一层亘古不化、万年不融的冰霜。那双凤眸狭长而深邃,瞳色是沉到极致的幽蓝,望之如坠深渊,只一眼,便叫人通体生寒,魂飞魄散。

是万秋沉。

可此刻的他,早已不是七宗圣会上那个清冷孤高、置身事外的隐秘旁观者。

他周身散溢的气息之强,之深,之恐怖,远超凌引宵全盛之时,甚至远超修真界记载中任何一位魔道巨擘。那是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漠视一切生死的绝对力量,是足以倾覆正道、碾碎山河的滔天魔威。

他垂眸,目光自九天之上落下,冰刃一般,直直刺向广场中央严阵以待、面色凝重的两人。

沐清宗白衣染霜,冰灵运转到极致,周身寒气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百墨然长剑横胸,灵力燃于剑身,金光内敛却锋芒毕露。两人并肩而立,神色肃穆,眼底藏着警惕、戒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

他们不知道此人为何而来,更不知道,今日降临的,将是一段怎样血淋淋、碎人心的真相。

万秋沉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穿透层层风云,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冰冷,死寂,不带半分温度,不带半分情绪,如同来自九幽寒狱的宣判:

“沐清宗,百墨然。”

“今日,便让你们死个明白。”

死个明白。

四字落下,大战毫无征兆,轰然引爆!

沐清宗率先出手,白衣翻飞,寒气席卷八荒,天地之间瞬间被无尽冰霜覆盖,冰凤长鸣响彻云霄,冰晶长剑如暴雨倾盆,化作一道摧枯拉朽的冰霜洪流,直扑天际那道墨袍身影!冰魄之道被她催动到极致,每一缕寒气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百墨然紧随其后,人剑合一,金光撕裂晦暗,剑气直冲斗牛,舍身一剑的惨烈与坚定再次重现,却比七宗圣会之上更盛数倍!他将一身修为尽数燃烧,剑光煌煌,如烈日坠空,带着守护宗门、斩除魔道的意志,悍然杀去!

一冰一剑,一寒一烈,一柔一刚。

两大正道天骄毫无保留,全力合击,威力之强,足以撕裂苍穹,震碎山岳,让在场所有长老修士都为之变色,心惊胆战。这一击,便是元婴大圆满修士,也需退避三舍,不敢硬接。

然而。

面对这足以毁天灭地的攻势,万秋沉只是负手立于虚空,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周身幽兰色的魔气自然流转,如云似雾,轻柔淡然,却坚不可摧。冰霜洪流撞上来,无声消融;炽烈剑光刺过来,轻轻一偏,便化于无形。所有狂暴无匹的攻击,落在他身前,都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他身影闪烁,不疾不徐,闲庭信步一般,在漫天攻击之中悠然穿行。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没有暴戾凶残的杀法。

只凭绝对的实力,绝对的压制,便将两人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拼命,都变成了一场可笑而无力的挣扎。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沐清宗与百墨然的心头。

他们终于明白——凌引宵的强,是凶戾,是疯狂,是以命搏命的强;而眼前这人的强,是根源,是本质,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绝对碾压。

他们连让他认真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万秋沉凤眸微冷,语气带着一丝淡漠的讥诮,穿透战团轰鸣,直直刺入两人心神:

“尔等可知,凌引宵为何总能精准寻到你们的踪迹?为何总能在最‘适时’的时刻出现?”

一句话,如同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沐清宗的心口。

她身形猛地一滞,冰寒攻势骤然顿了半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

为何?

那些深夜的幽影,那些黎明前的守望,那些不期而遇的探望……每一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都悄无声息,每一次,都仿佛有人在暗中指引,有人在全盘操控。

她不是没有疑虑,只是不敢深想。

万秋沉屈指轻轻一弹,一道幽蓝魔气如流光射出,不偏不倚震开百墨然狂暴的剑势,力道拿捏得精准至极,不伤他分毫,却彻底瓦解他的攻势。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字一顿,揭开那层藏了数年、染满血与泪的残酷真相:

“只因他体内,早已被我种下幽兰魂印。”

“他之所见,即我之所见。他之所闻,即我之所闻。”

“他,不过是我置于明处,引尔等注目、替我铺路的一颗——棋子。”

棋子!

这两个字,比任何魔功重击都更伤人,更诛心!

沐清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冰灵紊乱,几乎难以自持。百墨然亦是目眦欲裂,怒发冲冠,长剑震颤,发出悲愤的嗡鸣。

“荒谬!”百墨然厉声怒斥,声震四野,“他何等心性,岂会任你摆布!你这魔头,休要在此挑拨离间,信口雌黄!”

“荒谬?”

万秋沉嗤笑一声,那笑声极轻,极冷,带着彻骨的悲凉与嘲讽,不是笑他们,而是笑那场早已注定的悲剧。他凤眸微抬,眸光如刀,一字一句,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两人耳边:

“那他可曾告诉你们——”

“他金丹被夺,道基尽毁,并非他天资不足,并非他心性不坚,并非他犯下弥天大错!”

“而是你们敬若神明、奉若正道之主的清泉宗宗主!”

“为炼那逆天改命的九转还魂大药,为续自身寿元、为固自身权位,暗下狠手,行那夺基窃丹、伤天害理的龌龊之事!”

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顶,天崩地裂!

沐清宗浑身剧震,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昏厥。冰霜之力失控外泄,周身寒气乱蹿,脚下白玉地面寸寸龟裂。百墨然更是如遭雷击,握剑的手猛地一松,剑鸣凄然,攻势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宗主夺丹?

清泉宗主,正道领袖,德高望重,受万人敬仰……竟会做出这等卑劣无耻、阴狠毒辣、丧尽天良的恶行?

这真相太过颠覆,太过残酷,太过匪夷所思。

他们坚守了数十年的信仰,信奉了一生的正道,崇敬了半辈子的师尊长辈……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如坠冰窟,如临深渊,如魂飞魄散。

“休要污蔑宗主!”沐清宗失声开口,声音颤抖,连她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虚弱与不安。她不愿信,不能信,不敢信!那是她的师门,她的根,她拼死守护的正道啊!

“信与不信,事实皆在眼前,由不得尔等自欺欺人。”万秋沉语气漠然,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如刀,剜心刺骨,“他当年骤然离去,销声匿迹,非是背弃师门,非是天性凉薄,非是自愿堕入魔道。”

“而是——他不愿成为你们的负累,不愿拖累你们分毫,更不愿再面对这虚伪到令人作呕的正道,彻底死心。”

彻底死心。

四个字,道尽了凌引宵当年的绝望、痛楚与孤绝。

沐清宗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一滴清泪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

万秋沉看着两人脸上交织的震惊、痛苦、茫然、崩溃,没有半分怜悯,只是继续投下一块又一块沉重的巨石,将他们最后一点自欺欺人,彻底碾碎:

“尔等可知——”

“他每一次深夜探望,每一次沉默守望,每一次强压魔气、悄然靠近,归来之后,都要承受幽兰魔功的疯狂反噬,噬心刻骨,痛不欲生?”

“尔等可知——”

“他暗中为你们驱除魔气,修复经脉,温养金丹,耗费的不是寻常魔元,不是外力灵力,而是他自己本就残缺不堪、苟延残喘的生命本源?”

“每救一次,便损一分命。”

“每护一次,便离死亡更近一步。”

“尔等可知——”

“他入怨兰宗,修魔功,炼尸傀,造杀孽,血染双手,凶名盖世,令天下闻风丧胆……一半是为了向清泉宗,向那伪善宗主复仇;而另一半,却是为了汇聚万千怨力,以魔功逆行天道,搏那一丝微乎其微、几乎不可能存在的——逆转生死、重铸道基的希望!”

“他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护得你们周全,护得他心中那一点残存的温暖,不被这虚伪正道吞噬。”

每一个“尔等可知”,都如同一把钝刀,一刀一刀,狠狠剐在沐清宗与百墨然的心上,剐得他们血肉模糊,痛到窒息。

那些深夜里无声的凝望。

那些案头悄然出现的玄冰花。

那些功法旁魔气刻下的注解。

那些莫名痊愈、消散无踪的魔气。

那张越来越苍白、越来越虚弱的脸。

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怕吵到你们休息”。

那场黄昏里,平静得令人心碎的告别。

原来……背后藏着的,竟是如此惨烈,如此悲壮,如此让人心碎的真相!

他不是不爱,不是不念,不是不疼。

而是太爱,太念,太疼。

疼到宁愿自己堕入无间地狱,受尽万劫不复之苦,也不肯让他们受半分伤害;疼到宁愿自己背负天下骂名,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也不肯让他们沾染半分黑暗;疼到宁愿燃尽自己最后一丝生命本源,也要护他们一世安稳,一世清明。

万秋沉的声音,依旧冰冷,依旧淡漠,却在无人察觉的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涩、几乎捕捉不到的复杂与哀恸:

“他最后一次与你们黄昏叙旧,平静告别,不是因为他心狠,不是因为他决绝,不是因为他要斩断过往。”

“而是因为——他自知魔功反噬已至极限,神魂即将被怨魂吞噬,很快便会沦为只知杀戮、六亲不认的傀儡,再也记不起你们,再也认不出你们。”

“那一场告别。”

“是与他的过去。”

“与他的少年时光。”

“与清泉宗。”

“与你们——”

“做最后的,永别。”

永别。

二字落下,沐清宗再也支撑不住,身形踉跄,踉跄后退数步,一口鲜血呕出,染红身前白衣。百墨然亦是面色惨白如纸,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苦、悔恨、自责与绝望。

为什么……

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他们?

为什么要让他们带着误解、怨恨、敌意,与他刀剑相向,与他背道而驰?

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独自背负所有的痛,所有的苦,所有的罪,所有的骂名,在那条漆黑绝望的路上,一步一步,燃尽自己,走向毁灭?

百墨然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泣血般的痛楚,一字一顿,艰难开口:

“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

为何要在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揭开这血淋淋的真相?

为何要让他们在痛悔之中,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万秋沉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的崩溃,注视着他们心碎神伤、魂不守舍的模样。那双深不见底、素来冰封的凤眸之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轻、近乎悲悯的波澜。

那是属于兄长的痛。

那是属于亲人的苦。

那是藏在魔功与面具之下,再也无法言说的哀恸。

他缓缓抬起右手。

幽蓝魔气缭绕指尖,轻柔却坚定,覆上自己的脸颊。

下一刻。

在沐清宗与百墨然震惊到极致的目光中,他指尖微微用力,竟生生从自己脸上,揭下一层薄如蝉翼、以无上魔功维系、隐匿数年的人皮面具!

面具飘落,无声落地,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面具之下,露出一张真正的脸。

眉宇轮廓,与凌引宵有着惊人的相似,同样的挺拔,同样的深邃,同样的带着一丝孤绝。却比凌引宵更为冷硬,更为俊朗,更为沉郁。那双凤眸之中,沉积着化不开的阴郁、哀恸、恨意与疲惫,仿佛历经了数不尽的沧桑与血泪。

那不是万秋沉的妖冶清冷。

那是独属于亲人的、痛彻心扉的模样。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万秋沉那种清冷孤高的语调,而是纯粹的、低沉的、带着无尽疲惫与冰冷的男声,一字一顿,砸在两人心上:

“因为——”

“我名,凌落。”

凌落!

这个名字,如同最尖锐的冰刃,狠狠刺穿两人最后的心防!

是凌引宵颠沛流离、从小到大、苦苦寻觅、念了十几年、找了十几年、牵挂了十几年的——亲弟弟!

是他当年家破人亡后,唯一的血脉至亲!

是他入魔道、修魔功、忍辱负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其周全、也要寻其踪迹的亲人!

沐清宗与百墨然瞳孔骤然猛缩,脑中一片空白,轰然炸开。

巨大的冲击,巨大的真相,巨大的荒谬,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将他们彻底淹没,连呼吸,连思考,连站立,都变得无比艰难。

是他。

竟然是他。

万秋沉,就是凌落。

是他引凌引宵入怨兰宗,是他看着自己的亲兄长一步步痛苦沉沦,是他看着他被魔功反噬、被怨念折磨、被正道误解、被世人唾骂,是他看着他快被反噬至死、神魂溃散之际,口中念着的,依旧是沐清宗、百墨然这两个名字。

是他。

亲手将自己的兄长,推入了无间地狱。

凌落,也就是曾经的万秋沉,静静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如同望着一场早已注定、无法更改的悲剧。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冰冷:

“是我引他入怨兰宗。”

“是我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挣扎,看着他沉沦。”

“也是我——看着他快被魔功吞噬,沦为杀戮傀儡,都还念着你们的名字,念着清泉宗的旧时光。”

他周身翻涌的滔天魔气,在这一刻,竟奇异地缓缓收敛,所有杀意,所有威压,所有冰冷,尽数消散。

他来此。

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覆灭清泉宗,不是为了血洗正道。

“今日我来,非为取尔等性命。”

凌落声音平静,却重如千钧:

“只是觉得——”

“他为你们做到这般地步,背负所有骂名,忍下所有痛苦,燃尽所有生命,你们……不该被蒙蔽至死,不该带着怨恨与误解,过完这一生。”

“他值得一个真相。”

“你们,也该还他一份清白。”

哪怕这份清白,来得太迟,太迟。

迟到他早已消失在落日余晖之中。

迟到他早已燃尽最后一丝生机。

迟到一切,都再也无法挽回。

语毕。

凌落不再停留,不再多看他们一眼,不再多说一个字。

他墨袍一挥,周身幽蓝魔气一卷,身影化作一道幽暗流光,冲破云层,直冲天际,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九天之上,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漫天渐渐散去的墨色云气。

只留下僵立在原地、魂飞魄散、心碎神伤的沐清宗与百墨然。

只留下一段血淋淋、碎人心、泣鬼神的真相。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风声呜咽,仿佛在为那个燃尽自己的少年,低声哭泣。

原来。

所有的憎恨,皆是虚妄。

所有的背离,皆是牺牲。

所有的魔道之路,皆是由无尽的血泪与无声的守护,一寸一寸铺就。

那个他们曾经不解、曾经怨恨、曾经刀剑相向、曾经视作仇敌的人。

自始至终。

都独自一人,背负着家族血仇,背负着金丹被夺之痛,背负着师门背叛之苦,背负着天下唾骂之名,背负着对他们深藏心底的温柔与牵挂。

在那条漆黑无光、万丈深渊的绝路上。

一步一血,一步一泪,一步一伤。

燃尽自己,照亮他们的前路。

护他们安稳,护他们清白,护他们一生,不受这虚伪正道的半点玷污。

沐清宗缓缓仰首,望向空荡荡的天空。

泪水无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碎成晶莹的水花。

没有哭声,没有嘶吼,没有宣泄。

只有深入骨髓、永世不得解脱的痛与悔。

百墨然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睫毛剧烈颤抖。

手中长剑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自掌心脱落,跌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却无比沉重、无比凄哀的鸣响。

剑在哀鸣。

人在心碎。

天在悲泣。

天空之上,墨色云气渐渐褪去,天光重现,暖阳洒落,普照大地。

可那光芒再暖,再亮,再温柔。

也再也无法温暖。

两颗因这迟来的、血淋淋的真相,而彻底冻结、碎裂、永世无法愈合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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