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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化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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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夜,整座灵愈谷,都被一层森严的禁制笼罩。

守卫弟子守在谷外,神色凝重,不敢有半分松懈。

只因谷中静室之内,躺着的,是清泉宗如今最受器重、也最让人心痛的两位真传——

沐清宗,与百墨然。

白日七宗圣会那一战,早已传遍整个宗门。

魂铃落祸凌引宵,以绝对实力,碾压二人,重创道基,魔元入体,几乎断绝前路。

消息传回清泉宗,上至长老宗主,下至外门弟子,无不震动,无不哗然,无不痛心。

谁也想不到。

当年那个虽身世飘零、却眉眼明亮的少年凌潜。

如今竟会变成,凶名赫赫、六亲不认的魔道煞神。

更想不到,再见之时,竟是拔剑相向、生死相向。

灵愈谷深处,两间相邻的静室,门扉紧闭,禁制全开。

药香浓郁,几乎要溢出门外。

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案,一炉香。

中央云床之上,沐清宗静静躺着。

白衣依旧,只是早已不见白日里那清冷凛然、风姿卓绝的模样。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半分血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唯有眉心,始终紧紧蹙着,即便是在昏迷之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痛楚与疲惫。

白日一战,她燃动本源,施展出冰魄葬花,几乎耗尽毕生灵力。

忘邪铃音贯脑,魔元侵蚀经脉,金丹震动,险些崩碎。

那股阴冷暴戾的魔气,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在她四肢百骸、金丹气海之中,不断啃噬着她的生机与道基。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冰针与魔火,同时在体内肆虐。

她昏昏沉沉,意识漂浮在黑暗边缘,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演武台上,那道玄衣墨发、悬铃而立的身影。

想起他冰冷的眼,漠然的脸,残酷的话语,居高临下的姿态。

痛。

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要痛。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清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温柔得近乎残忍。

便在这一片死寂、无人察觉的深夜。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自夜色深处浮现。

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没有触发谷外任何一层警戒结界,甚至连室内那道专为防备魔道入侵的禁制,都如同虚设。

他就那样,自然而然,如同融入这片夜色一般,一步踏入,便已出现在沐清宗的静室之内。

凌引宵。

玄衣如墨,周身没有散发出半分暴戾魔气,仿佛将所有凶煞与阴冷,都尽数收敛于骨髓深处。

唯有那一身孤绝冷寂的气质,与这满室清灵药香、纯净灵气,格格不入。

他站在床榻边,沉默而立。

垂眸,静静凝视着榻上昏睡的女子。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而俊美的轮廓,依旧是那副让人心惊的模样。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此刻没有冷漠,没有嘲讽,没有残忍,没有杀意。

只剩下一片极淡、极轻、极复杂的幽暗。

像沉寂了万年的深渊,终于裂开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泄露出一丝内里藏着的、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情绪。

他看着她紧蹙的眉。

看着她苍白脆弱、毫无防备的脸。

看着她紧闭的眼,微微颤动的长睫。

看着她在昏迷之中,依旧下意识抿紧的、毫无血色的唇。

心口某处,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凌引宵缓缓抬起手。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只是肤色苍白,带着常年浸□□道的冷意。

他动作很慢,很慢,一点点朝着她的脸颊伸去。

近了。

更近了。

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触碰到那一片让他曾经安心、如今却让他心痛的柔软。

可就在距离肌肤,只差分毫的那一瞬。

他的指尖,骤然停住。

如同被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硬生生阻隔。

如同有一把冰冷的刀,悬在他指尖,只要再落下一分,便会将两人一同彻底碾碎。

正魔殊途。

立场对立。

宿命难违。

回头无路。

他是凌引宵。

是怨兰宗的魂铃落祸。

是天下正道的死敌。

是她沐清宗,拔剑相向、誓死除魔的对象。

而她,是清泉宗真传。

是正道翘楚。

是他曾经的师姐,如今的……敌人。

他们之间,早已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正魔两道,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他不能碰。

不敢碰。

也……没有资格碰。

凌引宵眸底那一丝极淡的柔和,瞬间熄灭,重新被冰冷与死寂覆盖。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微微收紧,隐在袖中,不动声色。

没有再看她那张让他心绪动荡的脸。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气海丹田之处。

那里,魔气盘踞,如同黑色毒藤,死死缠绕着她近乎碎裂的金丹,不断侵蚀。

若是任由这般下去,不出三日,她道基必毁,修为尽散,此生再无翻身可能。

这魔元,是他亲手打入。

这铃音,是他亲自催动。

这伤,是他亲手造成。

可如今,也是他,要亲手,将其拔除。

凌引宵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抬起右手,掌心缓缓虚悬于沐清宗气海之上,距离三寸,不碰分毫。

下一刻。

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精纯、极其温和的力量,自他掌心悄然流淌而出。

那力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兰冷香,清冷却不刺骨,温和却不绵软,与他平日里那暴戾、阴冷、凶煞的魔气,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如同深山幽谷之中,一缕清冷山泉,涓涓细流,悄然无声,缓缓渡入沐清宗体内。

这力量一入体,便精准无比地,找到那些肆虐暴躁、如同疯兽一般的魔元。

没有强行压制,没有粗暴摧毁。

只是轻柔地包裹上去,如同安抚,如同引导,如同驯服。

狂暴的魔气,在这股奇异力量的包裹之下,竟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挣扎,不再啃噬,不再肆虐。

一丝一缕,被缓缓抽离,缓缓化解,缓缓消融于无形。

与此同时,那温和力量,又化作最细腻的灵气,一点点滋养着她被魔火灼伤、被战斗撕裂的经脉,温养着她震动欲碎的金丹,修补着她被铃音震荡的神魂。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如同在呵护一件世间最脆弱、最珍贵的珍宝。

昏迷之中的沐清宗,眉心那紧紧蹙着的褶皱,似乎缓缓舒展了一分。

原本因痛苦而微微绷紧的脸颊,也渐渐放松下来。

无意识间,她唇瓣轻轻一动,发出一声极轻、极浅、几乎听不见的喟叹。

像是从无尽痛苦之中,暂时挣脱出来,得到了片刻安宁。

凌引宵依旧垂眸,静静看着,一动不动。

玄衣身影立在月光下,孤寂而挺拔,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比之前更加苍白了一分。

暗中以自身本源之力,化解自己亲手种下的魔元,本就是一件极耗心神、极伤自身的事。

等于一边持刀伤人,一边又以心头血,为其疗伤。

痛,耗力,伤身,反噬。

可他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半分退缩。

直到沐清宗体内最后一丝顽固魔气,被彻底拔除、净化、消融。

直到她受损的经脉与金丹,都被那温和力量牢牢包裹,稳稳稳住,不再有崩碎之危。

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脸色微微恢复一丝血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惨白。

他才缓缓收回手。

掌心那缕幽兰冷意,一同消散。

凌引宵依旧沉默,没有多做停留,没有再多看一眼。

仿佛刚才那一番小心翼翼、倾尽心力的暗中救治,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他身形微微一晃,如同鬼魅虚影,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转身便走出沐清宗的静室。

下一瞬,已出现在隔壁,百墨然的静室之中。

这间静室,格局与隔壁一般无二。

药香同样浓郁,云床之上,百墨然静静躺着。

他伤势,比沐清宗更重几分。

舍身一剑燃尽生命精元,又被忘邪铃音正面震荡神魂,被魔元直接侵蚀肉身伤口。

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泛青,呼吸微弱,眉头同样紧蹙,显露出痛苦之色。

只是,他心性远比常人更为坚韧,意识并未完全陷入昏迷,始终保持着一丝微弱的清醒。

凌引宵身影刚一出现,气息尚未流露。

百墨然便猛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一室死寂。

百墨然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僵,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震惊、难以置信、愤怒、恨意、痛楚、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一瞬间全部涌上眼底。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旧难掩那刺骨的寒意:

“……是你!”

是他。

凌引宵。

魂铃落祸。

白日里,在天下人面前,重创他、羞辱他、碾压他、让清泉宗颜面尽失的魔头。

竟然敢在深夜,孤身一人,闯入清泉宗重地灵愈谷。

闯入他的静室。

简直狂妄到了极致!

也大胆到了极致!

百墨然心中惊怒交加,下意识便要强撑着坐起身,想要拔剑,想要动手,想要质问。

可身体刚一动,体内伤势便瞬间被牵动,剧痛轰然袭来。

他闷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额角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体重重跌回云床,再也无力动弹半分。

只能死死盯着床前那道玄衣身影,眼神之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冰冷,以及那一丝压不住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凌引宵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看他那副挣扎痛苦、怒目而视的模样。

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室内,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张木椅上。

随即迈步上前,不紧不慢,在离云床不远不近的位置,静静坐下。

姿态慵懒,随意放松,仿佛这里不是清泉宗禁地,不是仇敌卧榻之侧,而是他自家后院一般。

他抬起左手,指尖漫不经心,轻轻把玩着悬在腰间的那枚忘邪铃。

漆黑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诡异的光泽。

随着他指尖动作,铃铛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极清脆的铃音。

“叮——”

一声轻响,在寂静无声的深夜静室之中,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不安。

如同鬼魅低语,摄人心魂。

百墨然心脏狠狠一缩,下意识绷紧身体,神魂隐隐作痛。

白日里那铃声贯脑、痛苦不堪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他死死咬着牙,压□□内翻涌的痛楚与恐惧,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冷意,一字一句,开口道:

“怎么,凌引宵……哦不,现在该称你一声,‘魂铃落祸’大人。”

“白天在圣会上,打得还不够过瘾,立威立得还不够尽兴?”

“深夜孤身闯我清泉宗灵愈谷,是来看我们……这副狼狈不堪、任人宰割的模样?”

“还是来确认,猎物是否已经断气,好亲手补上最后一刀,永绝后患?”

“亦或者……是来享受这份胜利的快感,享受我们落在你脚下、任你践踏的滋味?”

句句带刺,字字冰寒。

充满了愤怒,充满了恨意,充满了不甘,充满了痛心。

凌引宵垂着眼,静静把玩着手中忘邪铃,听着他一句句嘲讽质问,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依旧是那副漠然冰冷的模样。

仿佛对方骂的、恨的、怒的,都不是他。

可没有人看见。

在百墨然看不见的角度,他垂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指尖,正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一缕与方才渡入沐清宗体内,一模一样的温和幽兰力量,悄然自他指尖流淌而出。

无声无息,隔空而去,精准无比地,穿过距离,直接渡入百墨然体内。

这力量一入体,便立刻循着他经脉游走,精准找到那些被魔元侵蚀的伤口,找到被铃音震伤的神魂,找到紊乱枯竭的灵力。

同样轻柔,同样温和,同样小心翼翼。

一点点抚平灼痛,一点点驱散魔气,一点点修补神魂,一点点温养经脉。

百墨然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嘲讽与愤怒,瞬间凝固。

原本因剧痛而绷紧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分。

一股清凉、温和、舒适、带着一丝淡淡冷香的力量,正缓缓在他体内流淌。

所过之处,白日里那撕心裂肺的灼痛、魔气啃噬的阴冷、铃音震荡的昏沉,都在以惊人的速度,缓缓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安宁之感。

百墨然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坐在椅上、面无表情的凌引宵。

对方依旧垂眸,依旧把玩铃铛,依旧冷漠漠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体内那清晰无比、真实存在的舒适与修复感,绝不会骗人。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那个刚刚在白日里,亲手将他打成重伤、让他道基险些崩毁的魔头。

此刻,竟在暗中,悄无声息,为他疗伤。

为他驱散魔气,修补神魂,温养经脉。

荒谬。

讽刺。

不可思议。

百墨然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震惊、困惑、茫然、愤怒、不甘、痛心……万千情绪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他张了张嘴,想要质问,想要开口,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便在这时。

凌引宵终于缓缓抬眸。

那双深渊般的黑眸,静静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近乎可怕。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魔气侵染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在寂静室内响起:

“叙旧。”

叙旧。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

却带着一种荒谬到极致、冰冷到极致的意味。

百墨然几乎要被气笑。

心中那股困惑与震惊,瞬间被更强的愤怒与痛心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凌引宵,声音因激动与愤怒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强硬冰冷:

“叙旧?”

“凌引宵,你告诉我——”

“在你选择不告而别、销声匿迹的那一天,我们之间,还有旧可言?”

“在你选择堕入魔道、投身怨兰宗的那一天,我们之间,还有旧可言?”

“在你选择炼制尸傀、染满鲜血、凶名赫赫的那一天,我们之间,还有旧可言?”

“在你手持那枚邪铃、闯入七宗圣会、与我们兵戎相见、不死不休的那一天——”

“我们之间,还有何旧,可叙!”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与恨。

凌引宵沉默。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没有愤怒,没有动容。

只是静静听着,任由他质问,任由他怒斥,任由他宣泄。

同时,指尖那缕温和力量,依旧在百墨然体内,有条不紊地运作。

将最后一丝顽固魔气,彻底拔除、净化、消融。

将他受损的神魂与经脉,稳稳稳住,缓缓修复。

感受着百墨然体内生机,一点点复苏,灵力一点点稳定,伤势一点点好转。

他才缓缓收回指尖力量,不动声色。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稳一乱。

许久之后。

凌引宵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只是那语气之中,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涩意:

“清泉宗待你……待我。”

他微微顿了顿,改口,声音更低,“当真……毫无亏欠?”

毫无亏欠?

四个字,轻轻落下。

百墨然浑身一震,怒火一滞,竟一时无言以对。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过疑虑,不是没有过探查,不是没有过不安。

凌潜当年的突然失踪,太过蹊跷,太过诡异,太过干净。

就像是被人硬生生从清泉宗,彻底抹去。

宗门之内,关于当年之事,讳莫如深,长老们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含糊其辞。

久而久之,连他都快要强迫自己相信,凌潜只是厌倦了宗门生活,只是离家远走,只是……一去不回。

可今日。

凌引宵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他心头。

将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疑虑、不安、困惑,全部重新翻涌上来。

百墨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愤怒、痛心、茫然、困惑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更强硬的怒色:

“纵有万般不是,纵有千般亏欠,那也不是你戕害同门、投身魔道、沦为煞神的理由!”

“凌引宵,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玄衣,魔功,邪铃,尸傀……”

“你双手染满鲜血,你与天下正道为敌,你连昔日同门都能下狠手重创,你让我们怎么信你?怎么原谅你?怎么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凌引宵垂眸,看着自己指尖。

看着那苍白而冰冷的肤色,看着指节之上,隐隐残留的、洗不掉的淡淡血腥与魔气。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百墨然的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嘲讽的自嘲:

“我现在的样子……”

他缓缓抬眸,黑眸之中,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光亮,只有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我曾经憎恶的,唾弃的,不屑的,抗拒的……”

“或许,我本就该是,如此模样。”

本就该如此。

一句话,道尽了所有不甘,所有绝望,所有身不由己。

百墨然一噎,竟再次无言。

便在这时。

凌引宵目光,微微一转,没有看他,而是淡淡投向隔壁静室的方向。

那里,躺着沐清宗。

他沉默了一瞬。

终究,还是低声,问出了口。

声音依旧平淡,依旧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握着忘邪铃的手指,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不可察地,一点点收紧。

指节泛白,用力到近乎发白。

“她……”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更轻,“伤势如何。”

如何。

明明,刚才是他亲手,一点点为她拔除魔气,稳住伤势,温养金丹。

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已暂时脱离危险,性命无忧,道基保住。

可他,还是问了。

像是在确认,像是在寻求一丝心安,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今夜冒险前来的理由。

百墨然自然不知道,方才那一番暗中救治。

他只当,凌引宵是在假意关心,是在嘲讽,是在享受他们的痛苦。

心中怒火与混乱更甚,体内那股被悄悄治愈的轻松感,与眼前这魔头的冷漠残酷,形成最尖锐、最讽刺的对比。

他咬牙,声音冰冷强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痛惜:

“不劳你费心!”

“她死不了!”

“你若真的还有半分昔日旧情,若真的还有半分良心未泯,今日在圣会之上,就不该用那种方式,重创她,羞辱她,折磨她!”

“更不该,让她在天下人面前,那般狼狈,那般痛苦!”

羞辱。

折磨。

狼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轻轻扎在凌引宵心上。

不深,却疼。

凌引宵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百墨然身上,黑眸之中,重新恢复那片死寂的冷漠。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轻,很哑,在寂静深夜里,格外刺耳,也格外悲凉。

“羞辱?”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刺入人心,“活着,不好吗?”

至少。

还能感受到痛。

还能看着这世间虚伪面目,一点点被撕碎。

还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更重要的是——

只有活着,他才能在今夜,冒险潜入,亲手将他们体内致命的魔气拔除,保住他们的道基,保住他们的性命。

他不能说。

不能认。

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只能将所有温柔,所有不舍,所有担忧,所有挣扎,全部藏在这片冷酷决绝之下。

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

藏在无人知晓的暗中。

藏在他这一身,人人畏惧、人人唾弃、人人喊杀的魔衣之下。

凌引宵缓缓站起身。

玄衣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孤绝,愈发挺拔,也愈发……没有归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百墨然,静静而立。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孤寂得让人心头发酸。

暗中为两人疗伤,尤其是以自身本源,化解自己亲手种下的魔元,对他消耗极大。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也微微弱了一分。

可他掩饰得极好,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灵愈谷外守卫森严,清泉宗内高手众多,他不宜久留。

再待下去,一旦被发现,便是万劫不复。

不仅他走不了,还会连累沐清宗与百墨然,被冠上私通魔道的罪名,百口莫辩。

凌引宵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几不可闻,仿佛是说给百墨然听,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百墨然。”

“记住今日之痛。”

“这世间,并非非黑即白,并非非正即魔。”

“你们所信奉的,未必是真。你们所憎恶的,未必是错。”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更轻,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悲凉与绝望:

“而我……”

“早已……回不了头了。”

回不了头。

四个字,落下。

不等百墨然反应,不等他再开口质问,再开口痛骂。

凌引宵身形,微微一晃。

如同鬼魅虚影,如同夜色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一瞬之间,便已消失在窗前,消失在静室之内,消失在整个灵愈谷。

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没有留下半点气息。

只余下。

一缕极淡、极清、极冷的幽兰冷香,静静弥漫在室内,久久不散。

以及那仿佛依旧萦绕在耳边,若有若无、摄人心魂的细微铃音。

百墨然怔怔地躺在云床之上。

睁着眼,望着凌引宵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体内,前所未有的轻松舒适,灵力平稳复苏,伤势明显好转,魔气荡然无存。

那是真实存在的,被悄悄治愈的证据。

眼前,是对方冷酷决绝、残酷漠然的模样,是句句刺心、步步紧逼的嘲讽。

那也是真实存在的,仇敌相对的事实。

愤怒,痛心,不解,困惑,茫然,不甘……

万千情绪,如同乱麻,死死缠绕在他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他第一次,对那个堕入魔道的昔日挚友,产生了最深沉、最无力、也最可怕的迷茫。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到底是真魔,还是……另有隐情?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而在隔壁静室。

沐清宗,早已睁开了眼。

清冷月光,静静洒在她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颊上。

她没有动,没有起身,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听着。

听着隔壁室内,那一场无声的对话。

听着百墨然的愤怒质问,听着凌引宵的冷漠决绝。

听着那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铃音。

听着那一句句,刺心入骨的话语。

同时,她也清晰地、真实地感受着。

体内,那折磨得她痛不欲生的魔气,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受损严重、几乎崩碎的经脉与金丹,正被一股温和、清冷、带着淡淡幽兰香的力量,牢牢包裹,缓缓修复,舒适安宁。

她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明白了。

今夜潜入静室的黑影,是他。

暗中为她疗伤、拔除魔气、保住道基的,是他。

悄无声息、不留姓名、不留痕迹的,是他。

在隔壁,同样为百墨然疗伤的,也是他。

他在七宗圣会上,表现得那般冷酷残忍,那般决绝无情,那般六亲不认。

打得他们重伤狼狈,打得清泉宗颜面尽失,打得天下正道人心惶惶。

一句“杀你们脏了我的手”,将所有旧情,碾得粉碎。

可转身。

却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孤身犯险,闯入清泉宗重地。

以自身本源为引,悄悄为他们治愈伤势,拔除他亲手种下的魔元,保住他们的性命与道基。

不留名。

不承认。

不宣之于口。

甚至不让他们当场察觉。

他留下了。

表面的冷酷,决绝,残忍,无情。

带走了。

他们体内,致命的魔气,毁灭般的伤痛。

这一场深夜“叙旧”。

没有温情,没有笑语,没有和解,没有原谅。

只有针锋相对,只有冷言冷语,只有愤怒质问,只有漠然相对。

可那沉默无声的救治,那悄无声息的温柔,那藏在魔衣之下、未曾彻底泯灭的心软。

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更刺心,更悲哀。

比任何道歉,都更沉重,更无奈,更让人绝望。

沐清宗缓缓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将那痛,那惊,那惑,那悲,那无奈,那绝望,全部重新冰封于心底深处,不再显露半分。

只是那只,紧紧攥着被角的手。

指节泛白,用力到极致。

早已泄露了她。

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七宗圣会的风波,渐渐平息。

可那一场正魔对决、旧友反目的余波,却从未真正散去。

反而在修真界各处,悄然流传,愈演愈烈。

清泉宗内。

沐清宗与百墨然,在宗门倾尽资源、全力救治之下,伤势恢复得极快。

快得,甚至让负责医治的医修长老们,都大为意外,惊疑不定。

尤其是他们体内,那原本难缠至极、附骨之疽一般的魔元。

竟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莫名其妙,消散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彻底根除。

仿佛从未在他们体内,存在过一般。

长老们只当,是宗门灵药奇效,是两人意志坚韧,是天道庇佑。

唯有沐清宗与百墨然自己。

心知肚明。

那一夜。

那道黑影。

那缕幽兰冷香。

那场无声的救治。

那个回不了头的人。

才是真正的原因。

有些真相,被藏在深夜之下。

有些温柔,被藏在冷酷之下。

有些深情,被藏在决绝之下。

有些痛,被藏在沉默之下。

而他们与凌引宵之间。

与那魂铃落祸之间。

与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之间。

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长夜漫漫。

前路茫茫。

正魔未分。

宿命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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