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立着数道身影。
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周身死气沉沉,肌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不是活人。
是尸傀。
是用活人神魂、精血、肉身,以邪法生生炼就的死士。
一出现,便令在场不少女修脸色发白,心生寒意。
一时间,全场死寂。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玄黑魔影之上。
惊骇。
震怒。
忌惮。
恐惧。
而在清泉宗阵营之前。
百墨然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压抑到极致,带着连自己都不愿相信的颤抖,低低吐出一个名字:
“……凌秋廖?”
这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重得,碾碎了他多年来所有自欺欺人的念想。
是他。
真的是他。
轮廓是他,眉眼是他,那骨血里藏着的桀骜是他。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死了。
那颗心,黑了。
那条道,毁了。
他入了魔。
还炼了尸傀。
还成了……正道人人闻之色变、恨之入骨的——
魂铃落祸,凌引宵!?
沐清宗更是如遭万冰穿心,浑身僵立,指尖冰凉刺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望着那道悬立虚空、魔焰滔天的身影。
望着那双再无半分熟悉温度、唯有深渊般寒冷的眼睛。
心口像是被一柄万载玄冰铸就的长枪,狠狠贯穿,冻得她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这些年。
他们找他,寻他,念他,担心他。
担心他饥寒交迫。
担心他孤苦无依。
担心他重伤难愈,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却从未想过。
再相见。
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这样的身份。
这样的立场。
他成魔。
他为凶。
他成了整个正道的死敌。
成了他们,不得不拔剑相向的人。
天地无声,风云变色。
凌引宵悬立半空,玄衣猎猎,魔威压城。
他目光淡漠,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惊骇、震怒、恐惧的面孔。
如同俯瞰蝼蚁。
最终,那道冰冷的视线,穿透人群,穿透岁月,穿透所有伪装与距离,直直落在了清泉阵前,那两道他刻入骨髓、又亲手埋葬的身影之上。
他唇角,缓缓向上勾起。
勾起一抹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留恋、只有冰冷与残酷的弧度。
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被魔元层层增幅,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撞在每一个人心头,带着刺骨寒意,与毫不掩饰的挑衅:
“清泉宗——”
“别来无恙?”
一语落下。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聚焦。
聚焦在那突兀降临、魔焰滔天的魂铃落祸身上。
聚焦在他与清泉宗之间,那道无形却致命的裂痕之上。
聚焦在沐清宗与百墨然惨白却强撑镇定的脸上。
风暴。
早已在暗处酝酿多年。
今日。
便要在这七宗圣会、天下瞩目之地,以最惨烈、最不堪、最无法挽回的姿态——
悍然降临。
空气凝滞如冰,魔气翻涌如潮。
凌引宵那一句“别来无恙”,如同在滚油之中泼入一盆冰水。
炸得整个广场,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
便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溃之际。
一道清亮、带着怒意、却又威严凛然的声音,自高台主位之上,轰然传开。
那声音带着沛然莫御的灵压,如冰珠落玉盘,清脆却锋利,一瞬间便将弥漫全场的阴冷魔气,强行冲散几分。
“七宗圣会,乃正道论剑、切磋道法之圣地,岂容尔等魔氛肆意玷污!”
声音未落。
一道冰蓝色流光,自高台之上翩然落下,身姿轻盈如羽,却稳如泰山,一瞬便立在广场中央最大的演武台中心。
来人是一位女子。
身着水蓝色广袖流仙裙,裙摆之上绣着层层叠叠的冰纹仙莲,身姿曼妙,容颜清丽绝伦,眉眼之间,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与冷意。
周身灵气浩荡,如江海倾泻,赫然是——
元婴后期!
在年轻一辈之中,已是近乎天花板的存在。
她便是此次七宗圣会的主持者,七宗之一晋华宗宗主亲传弟子——
乐冰慕。
乐冰慕立在演武台中央,玉容含霜,眸光如两道冰锥,直射半空之中的凌引宵,一字一句,清冷如刀:
“凌引宵——”
“或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魂铃落祸’。”
“不管你与清泉宗有何等私怨,此地是七宗圣会,不是你撒野行凶之地。”
“即刻退去,尚可留你一条残命。”
“若敢执迷不悟——”
她语气一厉,杀意毫不掩饰:
“休怪本主持依圣会规矩,将你,当场格杀!”
格杀二字,落地有声。
正道修士闻言,精神一振,怒喝之声此起彼伏。
“杀了这魔头!”
“敢闯圣会,找死!”
“正道除魔,义不容辞!”
群情激愤,声势震天。
可半空之中的凌引宵,却只是微微垂眸,看着下方那道凛然正气的蓝色身影。
随即,他低低嗤笑一声。
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无尽嘲讽与冷漠。
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周身魔焰,愈发高涨。
他缓缓抬手,指尖漫不经心,轻轻拂过腰间那枚漆黑妖异的忘邪铃。
“乐仙子,好大的威风。”
他语气慵懒,语调轻慢,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寒意,“谁说本座,是来撒野的?”
乐冰慕柳眉一蹙:“你意欲何为?”
凌引宵抬眸,凤眸之中,幽光微闪,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听闻七宗圣会,汇聚天下英才,正道翘楚。”
“本座心向往之,特来——以武会友。”
他微微一顿,笑意更深,嘲讽更浓:
“怎么,这七宗圣会的规矩里,写了魔道修士,不能参与?”
这话一出。
全场哗然!
哗然到近乎失控。
自古正魔不两立,如水火不容,如日月不相见。
七宗圣会,乃是正道标榜自身、彰显威仪的最高盛事。
从未有过,也绝不可能有——
魔道之人,敢如此大摇大摆、理直气壮地要求登台比试!
这不是挑衅。
这是荒诞。
是狂妄。
是将正道的脸,踩在脚下反复摩擦!
乐冰慕脸色骤冷,声音更厉:“歪理邪说!正魔殊途,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这是刻意寻衅,是与天下正道为敌!”
“与天下正道为敌?”
凌引宵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可笑、最有趣的笑话。
他猛地仰头,放声大笑。
笑声起初低沉,渐转狂放,带着无尽讥讽、桀骜、与睥睨天下的狠戾,震得周遭空气嗡嗡作响。
“那又如何?”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狂到极致。
他笑声一收,脸色骤然转冷,眸光如刀,直直刺向清泉宗方向,锁定那两道身影,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今日,本座偏要在这圣会之上,领教领教——”
“你们所谓正道精英的本事!”
他抬手,指尖直指沐清宗与百墨然。
魔气翻涌,凶威滔天。
“乐主持人,既然是以武会友,不如就从清泉宗开始。”
“本座第一个挑战的——”
“便是他们!”
“沐清宗。”
“百墨然。”
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刺骨,如同诅咒。
“你二人——可敢应战?!”
轰——!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广场上空。
将所有遮遮掩掩的私怨,所有深藏心底的旧情,所有不敢言说的伤痛。
全部,赤裸裸地。
摆在天下正道眼前。
摆在七宗长老眼前。
摆在万众瞩目之下。
这不是比试。
这是宣战。
是清算。
是旧友重逢,拔刀相向。
沐清宗周身寒气,轰然暴涨。
脚下白玉地面,以她为中心,一层层厚厚的冰霜飞速蔓延,冰冷刺骨,晶莹却狰狞。
百墨然一步踏出,挡在稍前,右手已然按在剑柄之上,指节泛白。
他眸光锐利如刀,神色冷冽如霜。
事到如今。
退,便是清泉宗颜面尽失。
退,便是他们对当年那段过往,彻底认输。
退,便是眼睁睁看着那个成魔的少年,在这条不归路上,一路走到黑,万劫不复。
他们不能退。
也无路可退。
乐冰慕立于台上,眉头紧蹙,心中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
她本想压下私斗,维护圣会秩序。
可如今,魔头公然挑衅,直指清泉宗。
若不应战——
清泉宗颜面扫地。
七宗威信荡然无存。
整个圣会,都会沦为修真界千年笑柄。
她深吸一口气,玉容肃穆,声音传遍四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魔头执意寻死,我正道,便以手中之剑,卫道除魔!”
她目光一转,落在沐清宗与百墨然身上,郑重开口:
“清泉宗弟子——”
“尔等可愿应战,扬我正道之威?!”
沐清宗与百墨然,同时侧首。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瞬交汇。
没有言语。
没有迟疑。
只有一片决绝。
这些年的寻找。
这些年的担忧。
这些年压在心头的冰与火。
今日。
便在此间。
做一个了断。
沐清宗率先上前一步,白衣如雪,声音清冷,却坚定如铁:
“清泉宗,沐清宗——应战!”
百墨然紧随其后,身姿挺拔,声如清玉,掷地有声:
“清泉宗,百墨然——应战!”
两声清越激昂,响彻广场。
一往无前,再无退路。
乐冰慕眼中微松,不再多言,身形飘然后退,退出演武台中央。
她玉手一挥,灵力灌注钟声。
“——铛!!!”
象征对决开启的钟声,轰然震响,厚重苍凉,直上云霄。
“七宗圣会,第一场非例行比试!”
“清泉宗,对怨兰宗——‘魂铃落祸’凌引宵!”
“规则——”
她声音一顿,字字冰寒:
“生死不论!”
生死不论。
四个字,压得所有人心脏,狠狠一缩。
这不是切磋。
不是争名次。
不是夺资源。
是死战。
是除魔。
是旧人相见,拔刀见血。
整个白玉广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紧紧盯着那座高耸的演武台。
心跳,仿佛都随之停止。
空气凝滞,压抑得令人窒息。
凌引宵缓缓抬手,周身魔气一卷,身形自半空之中,轻轻落在演武台另一端。
玄衣落地,尘埃不起。
他与沐清宗、百墨然,遥遥相对。
三人站成一条致命的直线。
中间隔着的,是数载岁月,是千山万水,是金丹破碎的痛,是不告而别的伤,是正魔殊途的鸿沟,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凌引宵垂眸,看着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看着沐清宗冰冷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
看着百墨然沉稳锐利、强压痛楚的眼。
他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残酷冰冷的笑。
微微偏头。
用一种极低、极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沙哑地,吐出一个久违了多少年的称呼:
“师兄。”
“师姐。”
师兄。
师姐。
这三个字,曾是无数温暖岁月的开头。
曾是彼此依靠的证据。
曾是黑暗里的光,绝境中的岸。
可如今,从他口中吐出。
却冰冷如刀,锋利如刃,一字一刀,剜在心口。
“别来无恙。”
他语气平淡,笑意残忍。
“这份‘重逢大礼’——”
“希望你们……喜欢。”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手腕,微微一震。
“——叮铃!”
一声清脆、冰冷、空灵、却直透神魂深处的铃音。
骤然炸响。
如同九幽之下,怨魂苏醒。
如同深渊之门,轰然开启。
如同一段温暖岁月,彻底碎裂。
忘邪铃响。
对决——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