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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向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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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暖风宜人,阳光正好。

沐清宗刚练剑完毕,收剑入鞘,额间覆着一层薄汗,神色清冷平静。

一转头,便见凌潜不知从哪里溜达过来,手里拎着一包刚从山下坊市买来的蜜饯,笑容轻快,脚步散漫。而百墨然也恰好同行而来,是为商议下月宗门小比团队配合一事。

三人立在小院之中,一时安静。

沐清宗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神色平淡,开口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我左右两间厢房,尚且空着。你们二人,搬过来住吧。”

一句话落下。

凌潜与百墨然皆是一怔,明显意外。

凌潜最先回过神,眼睛瞬间一亮,立刻凑上前,笑得一脸狡黠得意,语气轻快调侃:

“大姐这是终于发现我的好了?舍不得我每天跑这么远来看你?”

沐清宗无视他的调侃与嬉闹,神色淡然,语气平静解释,字字皆是正道理由,无半分私情:

“宗门大比在即,你二人修为都尚可,只是一同出手的机会太少,配合生疏。住得近一些,方便朝夕切磋磨合,利于团队比试。”

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神色沉静的百墨然,微微颔首:

“百师弟,意下如何?”

百墨然略一沉吟。

他与凌潜性子截然不同,一静一动,一冷一热,却深知对方剑法根基扎实,实力不俗,彼此互补。沐清宗此议,于修行、于比试、于宗门规矩,都无可挑剔,合情合理。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温和:

“师姐考虑周全,墨然没有异议。”

“喂喂,百墨然,你答应得也太快了吧!”凌潜嘴上故作抱怨,眼底却亮晶晶一片,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与期待,显然对这同住一院的安排,满意至极。

三日后,两人一同搬入小院。

凌潜选了左侧厢房。

入住当日下午,便不知从哪里移来几株歪歪扭扭、却生机盎然的花草,亲手种在门口,还美其名曰:为小院增添生气。明明是简陋厢房,被他这么一折腾,倒多了几分烟火气与少年气。

百墨然则选了右侧厢房。

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柜、一剑,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收拾得整洁干净,一尘不染,清冷规整,一如其人。

自此,沐清宗独居多年的清静小院,彻底热闹起来。

清晨天微亮,便能听见凌潜被沐清宗逼着扎马步、练基本功、一遍遍纠正步法的哀嚎抱怨声,少年声音清亮,满是不情愿,却又不敢真的反抗;

午后阳光温暖,三人常一同立在院中切磋剑法。凌潜剑招跳脱灵动,百无禁忌,奇招迭出;百墨然剑势沉稳精准,法度森严,步步严谨;沐清宗则清冷通透,每每一语点破两人破绽,调和互补。一来二去,三人配合越来越默契,心意相通,不必多言;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左侧厢房,偶尔传出凌潜研究机关小术的轻微叮当声响;右侧窗棂之下,映着百墨然静坐修炼、身姿挺拔的剪影;主屋之内,沐清宗闭目调息,白衣清冷,气息平和。

一院三人,三餐四季,朝夕相伴。

沐清宗依旧清冷少言,不苟言笑,却会在凌潜胡闹过头、触犯门规时,出声制止,语气严肃,却暗含维护;会在百墨然陷入武学瓶颈、百思不得其解时,寥寥数语,点破关窍,简洁通透,一语中的。

凌潜依旧跳脱散漫,爱闹爱笑,爱耍赖,爱调侃,却会默默记住她不喜喧闹,尽量收敛几分;会在她练剑疲惫时,悄悄放上一碟清甜蜜饯,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百墨然依旧沉静寡言,清冷自持,却会在凌潜被沐清宗“教训”时,不动声色帮衬一句;会在三人切磋之时,默默守在两侧,护着两人不会误伤,沉稳可靠。

一种微妙、平和、温暖的平衡,在这方小小的山间小院之中,悄然滋生,缓缓扎根。

凌潜的跳脱热烈,百墨然的沉静清冷,沐清宗的孤高自持,三种截然不同的性子,意外相融,构成一份独一无二、旁人无法介入的和谐与羁绊。

不是亲情,胜似亲情;

未至情深,却已难离。

月色如水,倾泻满院。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山间只有清风拂竹的沙沙轻响,静谧安宁。

沐清宗静坐院中青石之上,闭目调息,运转自家独传的冰系心法。

心法运转,周身灵气骤然变冷,寒气丝丝缕缕,从她周身散发开来,周遭气温骤降,空气之中凝结出细碎晶莹的冰晶,缓缓飘落。地面之上,覆上一层薄薄白霜,清冷剔透。

她白衣胜雪,被寒气环绕,眉眼清冷,宛如月下冰雕玉琢的仙人,遗世独立,不染半分烟火。

凌潜睡到半夜,腹中饥饿,迷迷糊糊醒来,趿着鞋子,半睡半醒推开房门,想在院中找点吃食。

房门一开,一股刺骨极寒之气扑面而来,冻得他瞬间清醒,浑身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阿……阿嚏!”

一个响亮又突兀的喷嚏,在寂静小院里格外清晰,打破深夜安宁。

他搓着冰凉胳膊,瑟瑟发抖,抬眼看到院中霜华之中静坐的沐清宗,忍不住小声嘟囔,声音带着睡意与鼻音:

“沐师姐,你这练功……也太冻人了吧……”

话音未落,又是一连串接二连三的喷嚏,打得他鼻子发红,眼眶微湿。

沐清宗缓缓收功。

周身寒气一点点收敛、散去,地面白霜渐渐融化,冰晶消散。

她睁开眼,眸色清冷,目光落在只穿着单薄中衣、头发凌乱、鼻子通红、浑身瑟瑟发抖的凌潜身上,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一下。

语气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明知我在修炼冰系心法,寒气重,为何不知加件衣裳?”

凌潜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带着浓重鼻音,脑袋昏沉,浑身发软,委屈巴巴:

“我……我哪知道威力这么大……我就是饿醒了,想找点吃的……”

沐清宗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抬手,伸出一根纤细干净的手指,轻轻点在他额间。

一缕极细微、极温和的冰凉真气,缓缓探入他体内,略一探查,便已清楚他体内气息紊乱,燥热上浮,风寒入体,已然生病。

她收回手,神色平静,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感染风寒了。”

凌潜一脸哀怨,垮着肩膀,只觉得自己实在倒霉,不过半夜出来找点吃的,竟平白无故染了风寒,浑身酸痛无力,难受得很。

翌日清晨,阳光温暖,驱散夜半寒意。

百墨然从外返回小院,一进门,便看到格外滑稽又格外温馨的一幕。

凌潜裹着厚厚的棉被,像一只圆滚滚的团子,蔫头耷脑、无精打采地坐在院子石凳上,一脸生无可恋。

是沐清宗勒令他必须在院中晒太阳,驱寒发汗。

而素来清冷疏离、极少亲自照料旁人的沐清宗,正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缓步走到他面前。

药汤乌黑,气息苦涩浓郁,一闻便知难以下咽。

“喝了。”

她语气简洁,不容拒绝,带着几分强硬,却藏着十足关心。

凌潜看着那碗黑乎乎、苦气扑鼻的汤药,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满眼抗拒,下意识转头,可怜巴巴看向一旁的百墨然,眼神求助,希望有人能帮他说句话。

百墨然迎上他求助的目光,面无表情,平静移开视线,语气淡淡,不留情面:

“良药苦口,利于病。”

说话间,嘴角极轻微、极隐晦地向上弯了一下,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凌潜求救无门,叫苦不迭,却在沐清宗清冷平静、不容置喙的目光注视之下,无处可躲,无法推脱,最终只能认命,捏着鼻子,皱着眉,苦大仇深、一口一口,将那碗苦涩至极的汤药,尽数灌下。

药汁入喉,苦涩蔓延,满嘴都是药味,难喝得他五官扭曲。

他在心底默默发誓:

以后沐师姐夜半修炼冰系心法,他一定躲得远远的,再也不靠近半步!

一碗汤药下肚,暖意缓缓从丹田散开,风寒之症渐渐缓解。

而经此一事,三人之间那层淡淡的疏离彻底消散。

打闹有之,争执有之,照顾有之,守护有之。

嬉笑怒骂,朝夕相伴,风雨同舟。

挚友二字,已然当之无愧。

清泉宗后山,有一片连绵竹海,名紫音。

竹色青翠,竿直叶长,风一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清响连绵,如碎玉相击,如冰珠落盘,清脆悦耳,空灵悠远,是宗门之内最清净雅致的去处。

这日,风轻云淡,薄雾缭绕。

三道身影,并肩漫步在竹海小径之上。

沐清宗走在最前。

一袭白衣,与林间薄雾相融,几乎分不清彼此。周身气息清冷疏离,生人勿近,眉眼平静,步履从容,自带一股孤高剑气,遗世独立。

凌潜落后她半步。

依旧是那副闲散自在的模样,嘴里随意叼着一根嫩绿竹叶,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松垮,眉眼带笑,正眉飞色舞,低声说着什么趣事,语气轻快,眉眼弯弯,一身少年意气,明媚耀眼。

百墨然立在另一侧。

神色沉静,面容清俊,极少开口,只在凌潜话语间隙,偶尔简短应和一两句。目光却始终温和留意着四周,警惕山间意外,护着身旁两人,沉稳可靠,不动声色。

三人并肩而行,身影被竹林光影拉长,错落相依。

这一幕,恰好被几名途经此处的清泉宗弟子,看了个满眼。

几人下意识放缓脚步,压低声音,彼此交换着惊奇诧异的目光。

谁不知道,清泉宗内外两舍,沐清宗沐师姐,是出了名的“清溪剑”,清冷孤高,独来独往,极少与人亲近,寻常弟子连靠近都不敢;

百墨然百师兄,人称“寒灵剑”,出身名门,天资出众,清冷矜贵,自持内敛,等闲之人,难以接近,更别说并肩同行、说说笑笑;

唯有凌潜凌秋廖,宗门异类,跳脱不羁,散漫爱笑,剑法却极为出众,一手枫岚剑沉稳精准,曾在新生演武之上,正面击败沐清宗,一战成名。

便是这三个,在外人眼中,个个都不好亲近、个个都独来独往的人。

此刻竟并肩走在一处。

沐师姐依旧神色清冷,却没有对凌潜的聒噪与嬉闹,露出半分不耐与厌烦;

百师兄依旧沉默寡言,可眼神之中流转的默契,与另外两人心照不宣;

凌潜更是自在随意,笑闹轻快,仿佛本就该站在他们身侧,朝夕相伴。

明明性子气质,格格不入,截然不同。

可站在一起,却有一种难以言喻、旁人插不进去的和谐与默契。

自成一方天地,不染喧嚣。

“快看,是沐师姐他们……”

“他们三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不知道,可这画面,看着……居然一点也不违和。”

低语轻声,随风飘散。

沐清宗似有所觉,清冷目光淡淡向后一扫。

目光平静,却自带一股凛然剑气。

那几名弟子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言,慌忙躬身行礼,匆匆快步离去,心底却早已将这道奇特又和谐的三人行身影,深深记下。

竹林深处,光影斑驳,薄雾轻绕。

凌潜浑然不在意旁人目光,指尖抛接着口中取下的竹叶,笑得一脸轻快,回头看向身侧两人,语气得意:

“刚才那几个同门,眼睛都快看直了。”

百墨然神色未变,语气淡淡,毫不留情:

“是你太吵。”

沐清宗没有回头,身姿依旧从容前行,声音清冷,随风轻轻传来,简洁二字:

“聒噪。”

可脚步,却并没有因此加快半分。

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等着身后两个并肩同行的少年。

风过竹海,竹叶沙沙,清响依旧。

三道身影,缓缓行在青翠竹林之间,渐行渐远,隐入薄雾深处。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生死与共的诀别。

只是这样,安静地,并肩地,一起走下去。

少年意气,知己相伴,清风暖阳,长剑在身。

这便是清泉宗岁月里,最温柔、最干净、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紫音竹海的风,向来是清的。

竹露沾衣,云气绕肩,清泉宗后山常年灵气充沛,草木温润,连尘埃都带着几分淡淡的松竹之气,不染凡俗,更不沾腥膻。是以那一缕极轻、极淡、却冷冽刺骨的魔气,漫过竹丛时,几乎是瞬间,便刺破了山间温煦的宁静。

凌潜本是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片半枯的竹叶。

他耳力本就比寻常弟子敏锐数倍,早年在玄铁城颠沛求生,昼夜不敢松懈,一丝风吹草动都能惊得他瞬间警醒。此刻山林间气息微乱,灵气扭曲,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自西侧幽谷蜿蜒而上,阴柔、晦涩、带着血腥与腐朽的味道——

是魔道气息。

他指尖微顿,竹叶从指间滑落,轻飘飘落在青石上。

身侧百墨然也似有所觉,清冷眉目微凝,原本闲适的身姿悄然绷紧,指尖不自觉搭在腰间剑鞘上。月白衣袂被山风微拂,气质依旧沉静,可眼底已多了几分戒备。

正道宗门地界,千年清修之地,怎会有魔气渗入?

沐清宗步伐也停了。

她白衣无尘,眉眼清冷如冰,周身气息骤然一凝,冰系心法自然流转,周遭空气都似冷了几分。她虽少言,却并非迟钝,清泉宗境内出现游离魔气,绝非小事,轻则是外门弟子误入禁地沾染邪祟,重则,是有魔道修士,暗中潜入了青云山脉。

三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已然默契。

凌潜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沉光,唇角那点散漫笑意淡去,却依旧没显半分紧绷,只轻轻抬了抬下巴,朝西侧幽谷方向示意,声音压得极低,清朗朗的少年音里添了几分沉敛:

“在那边。”

他语气平淡,可只有自己知道,在嗅到那股魔气的刹那,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

是当年凌家覆灭那夜,漫天火光里,同样阴冷刺骨、叫人骨血发寒的气息。

恨吗?

恨。

怨吗?

怨。

可他如今站在正道山门之下,身着清泉宗弟子衣袍,手握三尺青锋,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在尸堆里苟活、连仇恨都只能深埋心底的孤儿。他可以拔剑,可以斩魔,可以为家人讨一份迟来的公道,却不能因一己之恨,失了分寸,乱了道心,更不能沦为只知杀戮的恶鬼。

有些路,一旦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比谁都懂。

三人放轻脚步,循气而行。

竹海愈深,光线愈暗,竹影交错,遮天蔽日,灵气越来越稀薄,魔气却越来越浓重。阴寒之气如细蛇,顺着衣料缝隙钻入,贴着皮肉游走,叫人浑身不适。林间偶有飞鸟,也早已惊走,四下寂静得只剩下三人轻浅的脚步声,与风穿竹枝的呜咽之声。

越往幽谷深处,血腥味越清晰。

待到转过一片茂密竹丛,眼前景象,骤然叫人眉头微蹙。

幽谷低洼处,斜倚着一道少年身影。

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布衣,身形单薄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快要折断却依旧不肯弯下的枯枝。他半边身子染着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乌黑长发凌乱地贴在颈侧,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却艳得诡异,眼底翻涌着红丝,周身魔气翻涌,如黑雾缭绕,明明已是走火入魔之兆,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

他手边横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刃缺口遍布,沾着暗红血迹。

不远处,草丛里躺着两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身着黑衣,面覆黑巾,指节粗大,骨骼突兀,一看便知是常年修炼邪功、游走在正邪边缘的散修魔头。看模样,应当是这少年遭遇两人截杀,拼死反击,以伤换命,才将人斩杀,可自己也被魔气侵体,心神失守,濒临入魔。

少年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头。

那双原本应当清澈明亮的少年眼眸,此刻被魔气浸染,一半清明,一半猩红,挣扎、痛苦、绝望、暴戾交织在一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即将失控的小兽。他浑身紧绷,手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极强的戒备与敌意,如同嘶吼:

“别过来!”

凌潜三人脚步顿住。

沐清宗眉峰微冷,指尖已凝起一缕冰灵气,只需一瞬,便可出手镇压。她出身正道,自幼受门规教诲,魔即是魔,邪即是邪,遇魔斩魔,是天经地义。此人魔气缠身,杀戮已现,按正道规矩,当场镇杀,也不为过。

百墨然神色沉静,剑未出鞘,却已守在侧方,既防少年暴起伤人,也隐隐挡在凌潜身前半步。他看得清楚,这少年并非天生魔种,眉宇间尚有青涩纯粹,只是被逼至绝境,被魔气趁虚而入,是误入歧途,而非本性为恶。

只是,正道之中,从无姑息魔道的道理。

幽谷之中,气氛一时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少年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体内真气与魔气疯狂冲撞,经脉剧痛如裂,神智在清醒与疯狂之间反复拉扯。他看到眼前三人衣着整洁、气质出9尘、周身灵气纯净,一看便是大宗门的正统弟子,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自惭、一丝怨怼、一丝破罐破摔的暴戾。

“正道弟子……”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嘶哑又凄厉,带着满身狼狈与不甘,“来看我笑话?还是要顺手斩魔除害,给自己挣一份功绩?”

他猛地咳了几声,嘴角溢出血丝,猩红眼底戾气更重:

“动手啊!我杀了两个魔头,你们杀了我,正好凑一份大功,回去风光领奖——”

“你没有入魔。”

一句清淡平静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凄厉的自嘲。

凌潜上前一步。

他没有拔剑,没有运功,没有露出半分戒备或杀意,只是就这样徒手走近,身姿闲散,眉眼舒展,褪去了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却也没有宗门弟子面对魔道时的凛然与冰冷。

他的眼神很干净,也很沉。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旁人看不懂的过往与共情。

他停在距离少年数步之外,不远不近,既不逼迫,也不疏离,声音清浅,语气平和,没有居高临下的训斥,没有大义凛然的说教,只是像一个旁观者,轻声陈述一个事实:

“你只是怕了,慌了,走投无路,被魔气趁虚而入。”

少年身形猛地一震。

那双猩红挣扎的眼睛,死死盯住凌潜,似是被人戳中了最痛、最不敢承认的一处,浑身剧烈颤抖,嘶吼出声:

“你懂什么!我家人被魔修所杀,宗门被邪祟踏平,我颠沛流离,一路逃命,求人无路,求助无门!你们这些大宗门高高在上,只管自己清修,谁管过我们死活?我不修炼魔气,不变得比他们更狠,怎么报仇?怎么活下去!”

“活下去,就是变成和杀你家人、毁你宗门的人,一模一样的东西?”

凌潜语气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着极深、极沉的重量,一字一句,轻轻敲在少年心上。

“你杀的那两个人,是魔修,是恶人,死有余辜。”

“可你现在,被魔气侵心,杀意失控,再往下走,今日你杀恶人,明日,你便会杀无辜。为了力量,为了复仇,为了活下去,你会一点点丢掉底线,丢掉良知,丢掉那个还知道痛、还知道恨、还知道自己是谁的少年。”

他微微垂眸,目光掠过少年紧攥剑柄、微微颤抖的手。

那双手,分明还很年轻,很干净,只是沾了血,染了魔,并非无可救药。

“你不是魔。”凌潜声音轻了些,却更清晰,“你只是个,家破人亡、无处可去、又不甘心就这么死了的少年。”

少年浑身一颤,眼底猩红微微晃动,挣扎更甚。

“我没得选……”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死死咬着牙,不肯落泪,“我没有背景,没有师门,没有根骨,没有天赋,正道不收我,宗门不要我,我不借魔气之力,我永远报不了仇,永远只能任人宰割——”

“谁说没得选。”

凌潜抬眼。

晨光穿过层层竹影,落在他眼底,明明是温和的光线,却亮得惊人,如寒星破雾,如利刃出鞘,带着一种从生死里熬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和你一样。”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让在场另外两人,同时微怔。

百墨然眉目微沉,没有说话。

他知道凌潜的过往,知道那句“一样”二字,承载着怎样的血海深仇与颠沛流离。

沐清宗也微微侧目,清冷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她素来知凌潜看似散漫,实则深藏心事,却从未想过,他会在这样一个场合,在一个濒临入魔的陌生少年面前,亲口袒露自己的过往。

凌潜却只是淡淡一笑,笑意很浅,没有半分自怜,也没有半分怨怼。

“我家族满门,一夜被屠,火光冲天,尸横遍野。”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我从尸堆里爬出来,苟活于世,颠沛流离,受人欺辱,看人脸色,连光明正大站在太阳底下,都不敢。我恨那些凶手,恨到夜夜难眠,恨到想把全世界都拖进地狱,陪我一起痛。”

少年怔怔看着他,眼底猩红渐渐褪去几分。

眼前这个看似散漫阳光、一身正道风骨的清泉宗弟子,竟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甚至更惨烈的过往。

“我也曾想过,只要能报仇,只要能变强,不管什么力量,正道也好,魔道也罢,我都敢碰,都敢试。”凌潜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温和却坚定,“我比你更懂那种绝望,那种走投无路,那种恨不得把自己卖给恶鬼、换一份复仇力量的冲动。”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有力: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借魔气复仇,仇报了,你也变成了魔。”

“你用恶的力量斩恶,到最后,你自己,就成了那个你最恨的恶。”

“到那时,你死去的家人、宗门,看到你变成这副模样,他们是会欣慰,还是会痛心?”

少年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底猩红一点点散去,痛苦与迷茫却越来越重。

“我没有路走……”他低声喃喃,失魂落魄,“正道不容我,我这样的人,就算现在弃魔,也不会有宗门肯收我,不会有人肯信我……”

“路不是别人给的。”凌潜轻声道,“是自己走出来的。”

“正道不是一套衣服,不是一个门派,不是一句口号。”他微微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眼神清澈而坚定,“正道,是你在这里,还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还知道痛,还知道愧,还知道不应该为了一己之私,害无辜之人;还知道就算全世界都黑暗,你也不肯把自己变成黑暗本身。”

“你今日没有滥杀无辜,你杀的是为非作歹的魔修,你守住了最后一点底线。”

“这就说明,你心里的光,还没有灭。”

“只要光还在,就不算误入歧途。”

“只要还肯回头,就不算晚。”

幽谷之中一片寂静。

只有山风轻轻穿过竹丛,带来微凉的气息。

少年浑身颤抖,紧绷的脊背一点点垮下来,紧攥剑柄的手缓缓松开。眼底猩红彻底散去,露出原本清澈却盛满痛苦的眼眸,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滚落,砸在沾满血迹的衣衫上。

他不是入魔的恶鬼。

他只是一个怕黑、迷路、又受了伤的孩子。

凌潜没有再靠近,给了他足够的体面与空间,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盏灯,不刺眼,却足够照亮眼前迷途。

身侧,沐清宗周身冰寒气息渐渐散去。

她看着凌潜的侧脸,清冷眸中第一次泛起极细微的波澜。

她从前只当这人散漫跳脱,爱闹爱笑,没个正形,偶尔还油嘴滑舌,惹人头疼。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沉静、温和、通透、有骨、有心,明明自己满身伤痕,却还愿意伸手,拉另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少年一把。

百墨然依旧沉默,只是搭在剑鞘上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信凌潜。

也信凌潜选中的,这份不斩魔、只劝人的慈悲。

少年哭了许久,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哽咽。他慢慢抬起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与血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虽依旧疲惫痛苦,却已没了暴戾与魔气,多了几分清醒与坚定。

他挣扎着想站起身,可伤势过重,身形一晃,险些再次跌倒。

凌潜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力道温和,不带半分轻视,也不带半分怜悯,只是纯粹的扶持。

“你体内魔气未清,再强行压制,只会伤及根基。”凌潜声音平和,“清泉宗后山有清灵丹,虽不能彻底拔除魔气,却能暂时镇压,护住心脉,不至于走火入魔。”

少年抬头,看向他,又看向一旁气质清冷、一看便不好接近的沐清宗与百墨然,眼神有些局促,又有些不敢相信:

“我……我是沾染魔气之人,你们肯帮我?”

沐清宗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没有拒绝:

“魔气是外力所侵,非你本心向魔。正道不诛迷途知返之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已是她最大的温和。

百墨然也微微颔首,清冷声音简洁有力:

“先疗伤,其余之事,从长计议。”

少年眼眶再次一热,低下头,声音哽咽,却无比郑重:

“多谢……多谢诸位师兄师姐……”

凌潜笑了笑,又恢复了几分平日的轻快散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冲淡了幽谷之中压抑沉重的气息:

“别谢太早,清灵丹苦得很,等会儿喝药,有你皱眉的时候。”

少年被他说得微微一怔,随即也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极狼狈、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竹影,暖暖洒下,落在四人身上。

弥漫在幽谷之中的魔气,一点点散去,被山间纯净灵气冲淡、消融。血腥之气渐渐被竹香取代,阴冷的风,也变得温和起来。

凌潜扶着少年,转身往竹海上方走去。

百墨然缓步走在左侧,沐清宗行在右侧,三人一少年,身影错落,并肩而行。

没有人再提复仇,没有人再提过往,没有人再提正邪。

只是这样,一步步,走出阴暗幽谷,走向有光的地方。

竹影婆娑,风轻云淡。

凌潜微微仰头,看向头顶穿透竹叶的天光。

他曾经以为,仇恨是他一生唯一的路,黑暗是他注定的归宿。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血与恨里挣扎,永远走不出那夜漫天火光。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真正的强大,从不是不惜一切代价换取力量,不是把自己变成最恨的模样。

而是看过最黑的夜,流过最痛的泪,尝过最苦的痛,却依旧愿意守住心底那一点微光,依旧愿意伸手,拉一把同样在黑暗里迷路的人。

他没有变成魔。

他走出了自己的正道。

身侧,沐清宗忽然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身旁两人能听见:

“你方才,很不像你。”

凌潜侧头,看向她,眉眼弯弯,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故意逗她:

“哦?师姐是觉得,我刚才很帅?”

沐清宗冷冷瞥他一眼,脸颊微不可察一热,立刻转回头,不再理他,只吐出两个字:

“聒噪。”

百墨然在旁,清冷唇角,极淡地、极隐晦地,向上弯了一下。

竹海深处,风依旧轻,叶依旧响。

迷途少年找到了方向,伤痕少年守住了本心。

正邪从来不在衣衫,不在门派,不在力量。

在心。

心向光明,便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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