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唇角,极淡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解脱般的弧度。
解脱。
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用尽自己生命之中,最后的温柔,与最后的决绝。
双手紧握,将那枚冰冷刺骨、布满荆棘的荆棘之心,紧紧按向自己心口最柔软、最脆弱、也最伤痕累累的地方。
他要亲手,了结这一切。
亲手,结束这永无止境的痛苦与煎熬。
没有预想之中撕心裂肺的剧痛。
没有预想之中荆棘穿胸、血肉模糊的惨烈。
在荆棘之心接触到他心口肌肤的那一瞬,整枚暗红水晶心脏,骤然化作无数道温暖而柔和的血色流光,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一般,温顺而缠绵,一点点、一缕缕,尽数融入他的身体之中,消失不见。
紧接着。
自他心脏所在的位置,由内而外,一股无法抗拒、无法阻挡的力量,疯狂爆发。
一根根尖锐、漆黑、冰冷的荆棘,猛地刺破他的衣衫,刺破他的皮肉,自他胸膛之内,疯狂地生长、蔓延、舒展、缠绕。
那不是外物的攻击。
不是器物的反噬。
而是他内心深处,所有被长久压抑、被强行封锁、被钢铁意志死死禁锢的情感,在此刻,彻底挣脱束缚,化作了具象化的实体。
那些深入骨髓的孤独。
那些因他而逝去、再也无法相见的面孔。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未曾表露的温柔、未曾兑现的承诺。
那些渴望被爱、渴望被守护、渴望有一个温暖归宿的执念。
那些求而不得、爱而不能、悔不当初、痛彻心扉的情绪。
全部。
全部在此刻,冲破心防,化作实体荆棘,自他胸膛疯狂绽放,肆意生长。
凌引宵缓缓站直身躯。
他没有倒下。
没有挣扎。
没有哀嚎。
只是静静地站立着。
任由那些自内心而生、漆黑尖锐的荆棘,将自己层层缠绕、紧紧包裹、牢牢囚禁。
囚禁于一座由自己心念、自己痛苦、自己执念所筑成的荆棘牢笼之中。
鲜血,顺着一根根漆黑冰冷的荆棘尖刺,缓缓滴落,一滴,又一滴,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之上,缓缓晕开,绽开一朵朵凄艳而绝望的血色花。
花开无声,花落无期。
他这一生,为别人撑伞,为别人挡刀,为别人背负一切痛苦与罪孽。
到最后。
他拥抱了自己。
也死于自己。
死于自己的心。
死于自己的痛。
死于自己永无救赎的孤独与绝望。
而另一边,原本平静从容、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万秋沉,忽然脸色剧变。
一股突如其来、前所未有、足以击穿魂魄的心悸,毫无征兆地自心底猛地炸开。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预示着永久失去的极致恐慌与剧痛。
他脸色瞬间惨白,周身从容冷漠的气质轰然破碎,再也顾不上半分仪态与冷静,再也顾不上什么算计与布局,瞳孔骤缩,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浓烈到极致的慌乱、恐惧、难以置信与崩溃。
“阿廖——!”
他不顾一切,疯了一般冲破周遭一切阻拦,身形如电,向着凌引宵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瞬间凝固。
天地寂静,万籁无声。
只有清冷孤寂的月光,成为这场永恒悲剧,唯一沉默的见证。
万秋沉沉滞的目光,直直望向前方。
他看见的。
不是一具倒下的遗体。
不是一滩冰冷的血迹。
而是一座。
一座正在缓缓“生长”的、诡异而凄美、残酷而神圣的荆棘丰碑。
那些漆黑尖锐、自他胸膛爆发而出的荆棘,疯狂缠绕着他的躯干、手臂、双腿、脖颈,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却又并非粗暴的撕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轻柔地攀附上他低垂的脸颊,他紧闭的眼帘,他苍白的唇瓣。
荆棘顶端,缓缓绽开了几朵小小的、苍白脆弱、毫无血色的花。
在清冷月光之下,美得惊心动魄,也痛得撕心裂肺。
凌引宵就那样静静地站立着。
身姿挺拔,眉眼安宁,没有半分痛苦扭曲,没有半分挣扎狰狞,反而带着一种殉道者一般的平静、释然与永恒。
仿佛他不是死于自我禁锢,而是归于永恒沉睡。
唯有地面之上,蜿蜒流淌、尚未干涸、刺目惊心的血迹,在无声诉说着这场离别,究竟有多惨烈,多绝望,多无法挽回。
万秋沉的脚步,狠狠钉在原地。
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呼吸,在喉咙深处,被生生掐断。
胸腔之中,心脏狂跳,剧痛汹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张了张嘴,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声气音。
那声音轻得,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场永恒的、再也不会醒来的沉睡。
“阿……廖……?”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再有回应。
只有微凉的夜风,轻轻吹过陨仙崖顶,吹过满地荆棘,带来一阵空洞而悲凉的呜咽,吹动荆棘顶端那几朵苍白小花,微微颤抖,如同无声的哭泣。
下一刻。
排山倒海、足以将整个人彻底吞噬的剧痛,才猛地击穿他的四肢百骸,击穿他的魂魄根基。
那不是利刃穿身、瞬间而至的刺痛。
而是缓慢的、绵长的、残忍的、彻骨的。
如同被无数根尖锐荆棘,从内心深处,一点点撕裂、一寸寸撑爆、一遍遍凌迟。
缓慢。
彻底。
毁灭。
他踉跄着,疯了一般扑上前,双手伸出,却在这一刻,彻底忘记了那些荆棘尖刺的锋利,忘记了疼痛,忘记了一切,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没了。
他的阿廖,没了。
那个沉默、隐忍、温柔、坚韧,永远默默站在他身后,为他挡下风雨,为他背负伤痛,为他收敛锋芒,为他倾尽所有的人。
那个他以为会永远在他身边、永远不会离开、永远可以被他牢牢握在掌心的人。
就这样。
在他眼前。
以这样一种惨烈、决绝、永不回头的方式。
与他,永别了。
“为什么……”
万秋沉伸出的双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抖,指尖冰凉,却迟迟不敢落下,不敢触碰那道被荆棘紧紧包裹、早已失去生机的身影。
他怕。
怕自己一碰,那道身影便会如同幻影一般,彻底破碎消散。
怕自己一碰,便会亲手确认,这一切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无法逆转的现实。
他声音颤抖,嘶哑破碎,不成调子,一遍又一遍,喃喃低语,近乎哀求:
“凌秋廖!你回答我!”
“你回答我——!”
声音从最初低沉破碎的低语,一点点拔高,一点点失控,最终化作撕心裂肺、崩溃绝望的呐喊,在空旷死寂的陨仙崖顶、在寂静无声的大殿之中反复回荡,撞击着冰冷的石壁,反弹回来,只剩下一片空洞与悲凉。
他这一生。
自幼修行,心狠手绝,冷漠自持,修为高深,权势在握,算尽天下,布局一生。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冷漠无情,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习惯了以最理智、最冷酷、最无情的方式,处理世间一切人与事。
他从不失态,从不慌乱,从不崩溃。
可此刻。
他一生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理智、淡漠、修为、风骨。
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碎得彻底。
碎得再也拼凑不起。
他怔怔望着那座荆棘丰碑,眼前一幕幕、一帧帧,不受控制地疯狂闪过。
闪过他最后一次,静静凝望凌引宵时的模样。
那人垂着眼,长睫低垂,眸色深不见底,平静无波,可如今回想,那双眼眸深处,是不是早已藏下了了无生趣、一心求死的决绝?
是不是早已对这世间,再无半分留恋?
闪过他每一次动用荆棘之心、承受剧烈反噬之后的模样。
总是独自寻一处安静角落,紧抿着唇角,面色苍白,默默忍受着穿心刺骨的痛苦,从不吭声,从不抱怨,从不让他看见半分狼狈与脆弱。
闪过那些无数个日夜,凌引宵默默为他挡下的明枪暗箭,默默为他化解的危机凶险,默默为他承受的非议指责,默默为他付出的一切守护与温柔。
那些他从未宣之于口的在意。
那些他从未表露于外的深情。
那些他深埋心底、至死未曾言说的牵挂。
他以前总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
了解他的沉默,了解他的隐忍,了解他的背负,了解他的坚韧。
他以为自己懂他。
以为自己可以护他周全。
以为自己扫清所有障碍,便能让他安心,让他快乐,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可直到此刻,直到永远失去的这一刻,他才终于后知后觉、痛彻心扉地明白。
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懂过他。
从来都没有真正触碰到过,凌引宵内心那片早已被痛苦与孤独侵占、早已荒芜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他曾是他的盾。
为他抵挡世间所有风雨凶险。
他曾是他的剑。
为他斩断前路所有荆棘障碍。
他曾是他晦暗无光、冷漠孤寂的人生之中,一道沉默、温柔、却无比坚实的光。
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温暖,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光。
而现在。
这道光。
以最残酷、最决绝、最无法挽回的方式。
永远,熄灭了。
再也不会亮起。
精神与魂魄双双崩溃的万秋沉,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指节用力,泛白发青。
可压抑不住的、剧烈而破碎的呜咽与痛哭,还是不受控制地从指缝之间迸发出来,混着源源不断、无法抑制的滚烫泪水,一同滑落。
他这一生,历经无数生死,见过无数离别,亲手葬送过无数性命,早已看淡生死,淡漠离合。
可他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像此刻这样。
痛得这么具体。
这么清晰。
这么撕心裂肺。
这么万念俱灰。
这么……生不如死。
良久。
他终于缓缓放下捂住嘴的手。
泪水模糊了视线,浸湿了玄色衣襟。
他缓缓、颤抖着,伸出手。
不顾那些漆黑荆棘的尖锐锋利,不顾尖刺瞬间划破掌心、刺痛皮肉、鲜血涌出。
他轻轻、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抚上了那张被荆棘轻轻攀附、冰冷苍白、早已失去所有生机与温度的脸颊。
指尖冰凉,触感冰凉。
再也没有往日的温热。
再也没有往日的柔软。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荆棘,泪水无声坠落,声音破碎、哽咽、轻柔、心疼到了极致,像是在问沉睡之人,又像是在问自己那颗同样被荆棘狠狠贯穿、鲜血淋漓的心:
“疼不疼……”
“到最后……你还是这么疼吗……”
他曾天真而自负地以为,自己可以成为那轮暖阳,足以融化凌引宵心中万年不化的寒冰,足以驱散他所有痛苦与孤独,足以给他一个安稳温暖的归宿。
可到头来。
他连他最后一刻的孤独,都没能驱散。
连他最后一丝的痛苦,都没能察觉。
连他最后求死的决绝,都没能阻止。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悔恨感、愧疚感。
比失去本身,更让他痛彻心扉,永生难忘。
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万秋沉缓缓跪倒在那片荆棘丛前,跪倒在那座荆棘丰碑之下,双膝跪地,额头轻轻抵着冰冷坚硬的地面,双肩剧烈颤抖,肩胛骨因极致的悲痛与压抑的痛哭而不住起伏。
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无声地、绝望地、崩溃地恸哭。
仿佛要将自己一生的眼泪,在此刻流尽。
仿佛要将自己的魂魄、自己的真心、自己的一切,都一并哭出来,永远留在这座由凌引宵生命最后时刻、痛苦与执念所绽放的、残酷而美丽的荆棘之墓旁。
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永生永世,忏悔赎罪。
月光依旧清冷,依旧孤寂,无声地洒落在陨仙崖顶。
照亮了他蜷缩在地、崩溃痛哭的孤寂身影。
照亮了那座静静伫立、被荆棘包裹、永恒沉睡的荆棘丰碑。
照亮了这世间,最绝望、最悲凉、最无法挽回的一场离别。
从此之后。
万秋沉的心上。
也缓缓长出了一片,永远不会枯萎、永远不会凋零、永远不会消失的黑色荆棘。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时时刻刻,分分秒秒。
狠狠刺痛着他,折磨着他,提醒着他。
提醒着他那个。
用最惨烈、最决绝、最无声的方式。
与他,永别的人。
提醒着他这一生,所求皆虚妄,所爱皆白骨。
乐冰慕以血立下的诅咒。
终究,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