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后,祂眸中闪过好奇,微微挥手,轻纱散作雾气,再次将祂笼罩。
祂说:“凡人,神祇不可直视,你是故意为之吗?”
季泠州胡乱擦掉脸上的血,他还指望着“鉴定”能给些有用的提示,不看怎么行?
他吃力地抬起头,视线凝在了莎布·尼古拉丝的脸上。
原来,祂就是那些线条的汇聚之处。
无数彩色线条从祂头顶刺出,探入高天,让祂像个鲜艳的大海胆,显出几分滑稽,冲淡了神灵的威严。
他竭力掩饰眼中的困惑,说:“不是。”
莎布·尼古拉丝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吾决定,与你进行一场游戏。吾会赐予你逃亡的时间。当吾再次将你捕获,便会将你转化为吾的眷者,永远追随吾,直至时间终结。即便是‘那一位’,也无法改变。”
高空之上,一条丝线断裂飘落,一端缠在祂的腕上,另一端绕住季泠州的脖子。
契约订立!
“沙漏到底,吾就开始寻找。”莎布·尼古拉丝仰头眺望,并不回答。
天穹之上,升起一个巨大的骨白色沙漏,殷红的液体不断下落。
季泠州继续盯着祂,只见一小半扭曲的线条逐渐理顺,化作半行信息:
【(可解离)绝望丰穰·丰饶之主·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万物之%??#@!&……*】
神祇也算是世界的一部分吧?忽略掉位阶上的差距,自己用“修改器”的力量,大概、或许、有可能有那么一丝机会,能解离祂。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和不可思议。
即便是没有理智的疯子的大脑里,也不会产生如此荒诞不经的念头。
可季泠州就是想了,并且很认真的考虑了它的可能性。
跑?
开玩笑,就像寄宿在广东人家里的阿螂,无论平日里活得再恣意洒脱,总有一天会被从天而降的拖鞋拍死。
耗?
来不及,对比沙漏和线条理顺的速度,就知道来不及。
自己必须得拖延时间,他转头钻入血肉织就的扭曲丛林。
黑暗丰穰看着季泠州的背影,饶有兴致地笑了。
转眼间,又被诧异替代。
只见季泠州又回来了,手里似乎拿着什么,背在身后看着不真切。
祂可以用神明的眼去看,但祂觉得保留一些惊喜,或许更有趣。
“凡人,你这是准备放弃了吗?”祂靠近季泠州,在他耳后轻嗅,“表面闻上去,是痛苦绝望的清香。
“细细品味……那是希望、幸福与尊严交织出的醇厚芬芳。凡人,你来自一个被秩序与光明眷顾的世界。”
祂深深吸气,喉间发出满足的、近乎叹息的颤音。
“哦,还有一丝自以为是。略显辛辣。比起那些充斥着虚荣与愚昧、乏味如嚼蜡的灵魂,你的味道,简直是无上的珍馐。”
祂优雅站直,澄澈圣洁的眸子里满是渴望。
只不过,那渴望看得人毛骨悚然。除食欲外,再无其它。
在季泠州的另一种视野里,黑暗丰穰身上的线不断抽离重组,从无序转为有序。
“我为你带来了一份礼物。”他硬着头皮,展示藏在背后的花束。
那是一束骨白色的重瓣菊花,每片花瓣都是一颗细密的牙齿,它们翕动着、渴望着,无风自动。
路边采的,总不能指望黑暗丰穰的神国有真正的鲜花吧。
“啊,真漂亮。”祂把脸埋进花里,深吸一口。
花瓣快速抖动,将脸上的血肉磨碎,然后吮吸干净。
那张圣洁澄澈的脸,很快变得血肉模糊、露出白骨。
“你的礼物,吾很喜欢。”莹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抚过季泠州的脸,像是在触摸情人。
“现在……该回到正事了。”祂陶醉地嗅着季泠州的脖颈,将指头插入了他的脖颈。
没有疼痛。
也没有伤口。
但在那一瞬间,季泠州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蓝金色的光点如潮汐般从他体内溢出,从血肉深处抽离。
那是他意识深处的本源,饱含灵性的灵魂。
意识海中,那片原本悬挂着星辰的夜开始变得空旷。星光被一一摘取,没入祂的指尖。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条被打开的通路,注入了进来。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既不像力量,也不像疼痛,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抱住了。
很舒服,幸福、和煦,像秋日里晒太阳。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记忆:
小时候发烧,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母亲背着自己,拐到路边的杂货店买了一瓶橘子汁,一勺勺喂给自己。阳光暖暖的,橘子汁酸酸甜甜。
整个世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什么都不需要思考。
什么都不用选择。
只要放松下来,就会有人替你承担一切。
那种温暖正在一点点挤走他的意识,填补灵魂被抽离后的空白。
他依旧能思考,却开始觉得思考本身毫无必要。
在那一刻,季泠州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他真的顺从下去,那么接下来被保留下来的,就只会是一具“很听话的东西”。
与此同时,那行信息也显示完全:
【(可解离)绝望丰穰·丰饶之主·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万物之母·月之镜守护者投影】
【警告:修改器生效过程中,不足能量将用生命补齐。】
季泠州低笑出声,哪怕是死在“玩家”不靠谱的技能上,也比变成黑暗丰穰的傀儡强。
无需犹豫,解离!
浑身的力量瞬间被抽干,接着是冥冥中看不到的东西,跟着离开躯体,它们汇在一起。
星辰骤然被点亮,银河般的浩瀚伟力奔涌而出。
“人生二十年,与天地长久相较,如梦又似幻,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者呼?”
他口中轻诵,用最后残存的力气抬起手臂,反扣住黑暗丰穰的腕。
那张独属于神祇的绝美脸庞无比平静,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继续用力。
“结束吧!”意识海里,星辰以前所未有的亮度轰然爆发!它自黑暗中凝实,化作一枚贯穿意识与现实的箭矢。
黑暗丰穰脑后,几缕散落的发丝无声无息消失了。
季泠州低低笑着,大股的血从鼻子、眼睛里流出,淌了满脸,让他看着很是狼狈。
这是生命力流逝带来的副作用。
“你说,我的灵魂闻着很香。”他边咳,边笑,“现在,轮到我了。”
握紧的手腕处,璀璨的辉光逆向奔流。
那不是光,是构成神祇存在的本质权能,正被蛮横地抽取、拆解、掠夺。
黑暗丰穰脸上的沉醉消失,化作不可置信的震怒,这是祂头一次出现如此人性化的表情。
“不!”
祂的躯体崩裂成无数流淌着星光的碎屑,又汇成一泓新的银河,贯入季泠州的胸口。
在这伟力的冲击下,他自高空坠落。
星河熄灭,光芒消失,周围的空间再次变得深邃幽暗。
许久之后,虚无中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