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篮球馆，空气里浮动着塑胶地板被暴晒后的微腥、少年人蒸腾的汗气，还有荷尔蒙摩擦间无形的焦灼。尖叫与球鞋摩擦地板的锐响混作一团，像一锅煮沸的糖浆，粘稠又喧腾。

球在周叙白手中。

最后一攻，计时牌鲜红的数字无情跳动。他压低重心，肩背弓起流畅的弧线，一个幅度极大的crossover晃开第一个人，体前变向再接背转，像一尾银亮的梭鱼滑过第二道防线，起跳，后仰。补防的人手指堪堪蹭到他腕骨，干扰的阴影压下。橘色的球在他指端短暂停顿，然后划开一道极高的抛物线，越过所有试图封盖的手掌，朝着篮筐飞去。

唰。

空心入网。压哨。

喧嚣在瞬间冲破屋顶。他被涌上来的队友淹没，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胸口剧烈起伏，笑着接受捶打和欢呼。目光不经意扫过场边，掠过一排排激动涨红的脸，然后，停住。

那里坐着个女生。安安静静，与周遭的沸腾格格不如。

黑色的长发，白色裙子，很漂亮的脸，手里拿瓶水，没喝，只是握着。周围女生都在喊，或大胆或羞涩地看着场中闪耀的明星，只有她，微微仰着脸，目光清凌凌的，像初融的雪水，笔直地淌过来，落在他身上。

周叙白怔了一下。那目光太专注，也太干净，没有狂热，倒像在观察什么稀有的生物标本。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下巴的汗，移开视线，心头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像羽毛尖极轻地搔过。

庆贺的人群稍散，他走向休息区。不少女生围过来，递水，递毛巾，声音清脆地喊“周叙白你

好厉害””。他礼貌地接过，道谢，笑容是训练过般的恰到好处，既不冷落，也不过分热络。眼风不由自主，又飘向那个角落。

她还在。甚至在他看过去时，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眼睛。

不是大笑，连微笑都算不上，只是唇角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昙花一现，却让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瞬间鲜活，透出点狡黠的生动。

周叙白拧瓶盖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她站起身，走了过来。裙摆拂过小腿，步子不疾不徐，穿过嘈杂的人群，像摩西分开了红海。递到他面前的，是一瓶未开封的运动饮料，冰镇的，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

“喝这个吧，”她的声音不高，压过背景的喧嚷，清晰钻进他耳朵，带着一点点天然的软，像糯米的芯，“补充电解质。”

周围递水的女生动作都僵了僵，视线钉在她身上，复杂难言。

周叙白看看她，又看看那瓶水。鬼使神差地，他放下手里那瓶别人刚递过来的，接过了她的。“谢谢。”

指尖触碰，一瞬即分。她的手很凉，沾着冰镇饮料瓶的湿气 。

“我叫林薇。”她说完，没等他回应，也没有多做停留的意思，转身又走回那个角落，拿起自己的包，离开了篮球馆。

背影纤瘦，白裙子一晃，没入门外的光线里。

周叙白捏着那瓶凉沁沁的饮料，站了一会儿。

队友挤过来，撞他肩膀，挤眉弄眼：“行啊叙白，新闻院的院花亲自送水！有情况？”

“新闻院？院花？”他挑眉。

“林薇啊！刚转来不久，漂亮得跟不是真人似的，听说挺傲的，没见她对谁主动过。你小子，打场球就把人勾来了？”

周叙白没接话，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些微躁意。他想起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和那个昙花一现的弧度。

傲吗？倒不像。更像胸有成竹。

几天后，公共选修课《西方美术鉴赏》阶梯教室。周叙白踩着点从后门溜进去，刚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空位坐下，一股极淡的的、清甜的果香飘过来。不是人工香精的味道，像熟透的蜜桃，混着点青草汁液的气息。

他侧头。

林薇坐在他左手边靠窗的位置。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鬓边别了个珍珠发卡。她正低头看书，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鼻尖秀气，唇色是自然的嫣红。窗外的天光给她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