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把灯放在桌上,在沈清辞对面坐下,然后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等着。
灯影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深得像冬夜的眼睛在火光里微微发亮。
他没有催促,没有安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沈清辞看着他,很久。然后她开口了,“我想赢。但我不是每次都赢。”
萧景琰看着她,“没有人能每次都赢。”
沈清辞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她没有说完。
那个“但”字后面跟着很多东西——
但她准备了那么久,但她算过了每一个环节,但她以为这次能成,但她不想让那个线人走,但她不想让种师道失望。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很碎,碎到她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所以她沉默了。
萧景琰没有追问。
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火苗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一下,又稳住了。
“你怎么来了?”
萧景琰沉默了一息,轻声道:“青黛去找我的。说你在黑暗里坐着,谁也不让进。”
沈清辞没有说话。
萧景琰看着她,“她怕你出事。”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不是想出事,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不冷了,带着泥土化冻后的潮气。
她望着城北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金军的营帐就在那里,李邦彦的府邸也在那个方向。那个姓孙的人,也在那个方向。她看不见他们,但她记住了那个姓。
她转过身,走回桌边,在萧景琰对面重新坐下。
灯还亮着,火苗还在跳。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帮我做一件事。”
“说。”
“查一下李邦彦府里有没有姓孙的人。幕僚,门客,家丁——只要是姓孙的,都查。”
萧景琰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把灯影吹得晃了晃。沈清辞伸手把灯罩拢了拢,火苗稳住了。
“夜深了。”萧景琰站起来。
沈清辞没有留他。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个名字,你记住了?”
“记住了。”沈清辞说。
萧景琰推门出去了。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个“孙”字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把那笔账记下了,不是记在纸上,是记在心里,记在那个她放了很多事的地方。那个地方已经很沉了,但她没有办法把它卸下去。因为那些事都是真实的,是她经历过的,是她不能忘记的。
她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床边,躺下。
窗外的夜风还在吹,吹得窗纸轻轻响。
明天还有事要做。
***
二月最后一天的夜里,没有月亮。
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汴京城盖得严严实实。
火药局的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偶尔从屋檐上掠过,把瓦片缝里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夜色里跳动着,昏黄的光被黑暗吞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光点,像快要熄灭的星子。
沈清辞在灯下看顾长风刚送来的账册。
自从上次行动失败后,她的线人网收缩了许多,能用的消息越来越少。她看得不慢,但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
青黛在外间的榻上守着,短刃放在枕边,手搭在刀柄上,呼吸均匀。
她已经学会了在值夜的时候保持浅眠——任何不寻常的声音都会让她在几息之内清醒。
是院子里的猫,先察觉到的。
那只猫是城南附近的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院墙外头转悠,青黛有时候给它留一点剩饭,它就留下来了,住在东墙根的柴垛旁边,白天晒太阳,夜里缩在柴垛里。
那晚,子时刚过,那只猫叫了一声,短的,像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惊到了的叫,一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