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身上还带着城墙上的风尘气,肩上有未干的露水。看见她坐在石阶上,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有事?”
沈清辞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女人的供词,说到姓陈的,说到枯树下的陶罐。
萧景琰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墙角的那些陶罐,望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光的东西。
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更硬了,下颌线绷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开口,“那个姓陈的,我早晚要杀他。”
沈清辞没有说话。
萧景琰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得像冬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压着,压得很稳。
“你不劝我?”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劝你,你会听吗?”
萧景琰没有说话。
沈清辞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些陶罐,“要活着杀。别死在杀他之前。”
萧景琰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但确实是真的笑。
“你这话,跟谁学的?”
沈清辞没有回答。
远处,城墙上传来号令声。更夫的梆子声也响起来,笃,笃,一下一下,敲在夜色里。
这座城还醒着,在围城的日子里,它醒得比任何时候都久。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刚到火药局,就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打了死结,攥得指节发白。
看见沈清辞,她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像要摔倒。
“沈娘子……”
沈清辞站住,静静的等她说。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布满了皱纹,眼睛浑浊,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灼热的光。
“我男人……在城头守城。我不知道他还活着不……”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怕那个答案,又怕没有答案。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赵,人家叫我赵婆子。我男人叫赵大,在酸枣门上。”
老妇人说着,把手里的布包举了举,像是要递给她,又缩了回去,“这里头是几双鞋,我给他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脚……”
沈清辞点了点头,轻声叮嘱着:“你在这里等等。”
她转身进了院子,叫来青黛,“去查一下,酸枣门上有没有一个叫赵大的。”
青黛应了一声,去了。
沈清辞走回院门口,对那老妇人说:“进来坐。”
老妇人跟着她进去,坐在石阶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放在膝盖上。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些银丝被照得发亮。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布包,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沈清辞没有问她包里是什么,也没有说“你放心”之类的话,只是坐在旁边,陪着。
两刻钟后,青黛回来了。
她走到沈清辞身边,弯腰凑近,压低声音:“活着。在城上,好好的。昨儿个还守了夜班,精神还行。”
沈清辞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来。
“赵大娘。”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男人活着。在城上,好好的。”
老妇人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眼泪流下来,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她膝盖上那个打了死结的布包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
嘴唇在抖,下巴在抖,肩膀在抖,但一声都没有出。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眼泪落在地上。
阳光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过了很久,老妇人的眼泪停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布包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沈清辞站起来,转身从屋里拿了一包药,递给老妇人。“这个,多给你一包。回去熬着喝,补身子。”
老妇人接过药,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沈娘子,”她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你是个好人。”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走出院子,走出巷子,走进那片早晨的阳光里。
青黛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姑娘,那个赵大,奴婢让人传话了。让他下值后回家一趟。”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院子。
身后,阳光照在地上,把一切都照得发亮。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