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已经派人去催了。可那些人背后有人,不好硬来。”顾长风的声音压低了。
“听说黄记的靠山是李邦彦府上的人,催不动。”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把账册收进袖中,站起身。
“走。”
“去哪儿?”顾长风愣了一下。
“城南。我们去看看那些愿意卖的。”
城南榆林巷,一间腾出来的空屋里,坐着十几个妇人。
屋子不大,原是某户人家的堂屋,现在桌椅搬空,只留下一条长桌和几把条凳。
墙上还贴着去年的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颜色褪了大半,嘴角的笑还挂着。
阳光从糊了黄纸的窗棂里漏进来,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妇人们的肩背上。
她们围在长桌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东西。
桌上堆着一摞摞半成品的棉袄,有的已经缝好了,叠得整整齐齐,粗布的,面子的,里子的,厚墩墩的。
空气里有棉絮的味道,混着妇人们身上皂角的淡香。
沈清辞走进去的时候,有人抬起头,认出了她。
“沈娘子来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
她穿着男装,头发束着,脸上也没有脂粉,可那些人还是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了脸——她们见过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个站在酒楼廊台上开口说话的人,那双眼睛,她们记住了。
乱世里,人会记住给他们带来安全感的东西。
沈清辞点了点头,“忙你们的。”
妇人们低下头,继续缝。
针线穿过厚布的声响细密而均匀,像一场小雨落在瓦上。
一个穿酱色袄子的妇人边缝边说:“沈娘子,这批棉袄缝完,够城上的兄弟穿一阵了吧?”
她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的针线一刻不停,熟练得像吃饭喝水。
沈清辞走过去,拿起一件看了看。
针脚很细,缝得也结实,袖口和领口都加了衬,耐磨。
她放下棉袄,笑着说:“够了。非常好。谢谢你们。”
那妇人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谢什么?咱们又上不了城,做点这个,应该的。”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接话:“就是。我男人在城上,天天挨冻。能给他做件厚的,心里也踏实。”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没散,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沈清辞看出来了,没有问,只是看着那些低着头的妇人,看着那些在针线下翻飞的手。
有酒楼老板娘,手指上还带着常年端菜留下的茧子,指甲剪得秃秃的,但缝起衣服来比谁都利索;
也有染坊工人,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靛蓝,那蓝色渗进了皮肤,怎么也洗不掉了;
还有大户人家的厨娘,穿得比旁人齐整些,银簪子插在发髻里,手上的活却一点也不慢,针脚密得匀称。
她们不打仗,可她们在支撑这座城。
没有她们缝的冬衣,城头的守军会冻伤;没有她们包扎的药材,伤兵会感染;没有她们在深夜里一盏一盏点起来的灯,这座城早就在恐惧中熄灭了。
沈清辞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青黛。”
青黛从门外闪进来。
“让顾长风再送一批布料来。”沈清辞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就说,是沈娘子说的。”
青黛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傍晚的时候,青黛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
沈清辞正在检查新装的火药罐,看见她的表情,放下手里的东西,用布擦了擦手上的灰。
“怎么了?”
青黛走过来,压低声音,“姑娘,抓了三个。”
她说着,把短刃往腰间按了按,“奸细,金营安插的线人。今儿个在城西转悠,被咱们巡逻的姐妹撞上了。”
“三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城墙根底下画什么东西,被发现了还想跑,被按住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问青黛,“人呢?”
“全部关在柴房里。等着姑娘发落。”
柴房在火药局后院西北角,原本是堆杂物的地方,后来被清出来做临时关押。
沈清辞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干草和铁锈的气息。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倒扣的木桶上,火苗被门缝透进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墙壁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三个人被绑在柱子上,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男的都三十来岁,穿着粗布短褐,脸上有泥,其中一个嘴角破了,血已经干了。
女的年轻些,二十五六,头发散乱,衣裳被扯破了一角,露出里面灰白的里衣。
三个人脸上都有伤,是青黛的人动手时留下的——淤青、擦伤、嘴角的血痕。
那三个人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恐惧,有警惕,也有一种“要杀要剐随便”的狠劲。
那个女的把下巴抬得高高的,但她的手在抖——绑在柱子后面的手指,指尖在微微发颤。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