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要么是有人一直在盯着他,要么是——”
“要么是有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沈清辞替他说完。
顾长风没有接话。
沈清辞没有继续往下推,“那个书吏,走了之后去了哪里?”
“南边。他老家在江宁,说是回去投亲。”
“记下来。”沈清辞说,“以后有机会,补给他。”
顾长风点了点头,又迟疑了一下,“沈娘子,这件事——是我没办好。”
沈清辞看着他。“你办成了。线人暴露是代价,不是你的错。”
顾长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个小本子又翻出来,看着那道短短的横线。
拦住了一个。但拦住了一个,不是赢。
那个叫不出名字的书吏被遣走了,线人网出现了一个缺口,使团那边的人会更加警觉。
下一次想再拿到类似的情报,会比这一次难得多。代价,这就是代价。
战争里没有免费的胜利,谈判桌上也没有。
她把小本子合上,收进袖中,吹灭了灯。
两天后,使团回来了。
沈清辞是在火药局听到的消息。她没有去迎接,也没有刻意打听,只是让青黛去留意一下王仲山什么时候回府。
青黛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说,舅老爷已经回府了,脸色不太好,进了书房就没出来。
沈清辞没有立刻去找他,一直等到傍晚,等到王宅的灯笼点起来,她才起身过去。
王仲山在书房里见她。
他坐在那张太师椅上,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官袍,没有换。
官袍是新的,是升官之后新做的,料子很好,但穿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点空。
他的脸色发白,眼下有青黑的痕迹,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看见沈清辞进来,他抬起头,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慌张、犹豫、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什么。
“舅舅。”沈清辞行了礼,在他对面坐下。
王仲山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也没有问她最近在忙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你插手谈判的事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种帅在朝上提的那条,”王仲山说,“‘宋军不得在河北驻兵三年’——那条是你让他提的?”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王仲山也不需要她承认,他已经知道了。
“李邦彦那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知道了。”
沈清辞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是查到你头上的,”王仲山说,“是查到了有人在往外递消息。他们查到了那个书吏,查到了书吏背后有人,虽然没查到你,但——”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清辞,那目光里不仅有恐惧,有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清辞,你听舅舅一句话,别再掺和这些事了。那些人,你是惹不起的。”
沈清辞把他这句话听进去了,但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王仲山那张发白的脸,看着他眼下那片青黑,看着他官袍领口微微松开的扣子。
他不是坏人,只是一个普通人,生性胆小,犹豫,想往上爬,又不敢爬得太快。
在乱世里挣扎,想活得好一点,又不知道怎么活,被时代压着,没有机会变成更好的人。
“舅舅。”她开口。
王仲山看着她。
“我知道了。”沈清辞说。
王仲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沈清辞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舅舅,您多保重。”
她推门出去了。
王仲山一个人静静坐在书房里,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打在墙上,看起来孤零零的。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