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望压着不让退,但下面的士气已经松了。有人开始偷跑,昨天一夜跑了十几个,抓回来杀了,但还是有人跑。”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她,“这是个窗口。”
沈清辞低头看那张纸。字迹很草,有些地方被雪水洇花了,但关键的信息都在——缺粮、士气低落、斡离不正在犹豫。
她把纸上的内容在心里仔细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窗口不长。金军一旦退过黄河,补给线重新接上,这个窗口就关了。”
“所以我们得在他们退之前——”
“不是打。”沈清辞冷静地出言打断他,“是谈。”
萧景琰有些不解,拧眉看着她。
“金军现在是谈判的最弱点。”沈清辞说,“缺粮,缺士气,想回家。这时候谈,他们让步最小。”
“等他们退回去,重整旗鼓,明年再来,代价就翻倍了。”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深沉,“但朝廷已经在谈了。”
“在谈,但朝廷谈的方式不对。”沈清辞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
萧景琰没有凑过去,只是站在旁边,等她写完。
屋里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簌簌的。
沈清辞写得不长,半页纸,但每一条都落在了实处。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墨迹吹干,折好,递给萧景琰。
“你找张宪,把这送给李纲大人。”
萧景琰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纸上是几行字,字迹清瘦,笔锋却硬。
他仔细看了其中一句:“金军现在是谈判的最弱点,此时让步最小,若拖到他们重整旗鼓再来,代价倍增。”
然后将信折好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沈清辞说。
萧景琰抬头看着她。
“官家已经决定遣使议和了,不打算追击。”她顿了顿,“我改不了这个。”
萧景琰没有接话,只是等着。
“但我可以做另一件事。”沈清辞说,“想办法拿到谈判的细节,把关键信息递给种帅。”
萧景琰闻言,目光动了一下。“怎么拿?”
“使团里有商人。”沈清辞道,“商人的渠道,顾长风比我更熟悉。”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
“使团的名单,你拿到了?”
“还没有。但顾长风有办法。”
沈清辞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粒扑进来,但她没躲。
“使团要带随行人员,书吏、通译、杂役,还有‘陪同官员’——那些人里面,总有能搭上话的。”
萧景琰看着她的背影,略带疑惑的问:“你不怕走漏风声?”
“怕。所以不能从上面走,要从下面走。商人跟商人打交道,不会引起注意。”
萧景琰没有再问,只说了两个字:“我去。”
“不,我会让人去找顾长风。你去盯着另一条线。”
沈清辞转过身,郑重地叮嘱道:“种帅那边,需要有人把消息递进去。不能走公文,公文会被主和派截住。你走你的人,私下递。”
萧景琰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顾长风是在傍晚时分被叫来的。
他进偏房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市井里跑出来的风尘气——
棉袍的下摆沾着泥点,袖口磨得发白,但精神还好,眼睛也亮。
他摘下毡帽,朝清辞拱了拱手,没等开口就问:“沈娘子,可是出事了?”
“没有。只是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沈清辞把使团的事说了一遍。
顾长风听完,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把手揣进袖子里,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使团的随行人员,”他开口,“商队里有人能搭上话。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两天。”顾长风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抬起头,“使团的名单还没正式公布,但圈子里已经在传了。我先把名单弄到手,再看哪条线能用。”
沈清辞取出几张银票,放在桌上。顾长风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收进了袖里。
“千万不要省。”清辞说,“该花的钱要花,该打点的要打点。但有一条——你的人,不能暴露。”
“明白。”顾长风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顾郎君。”
他停住,回过头。
沈清辞看着他。“名单上如果有一个人,你留意一下。”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