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轨迹,没有变。
她深吸一口气,冬日的冷气灌进肺腔,带着人群里混杂的气息——
汗味,香料味,还有不知是谁的袖子上,沾着的炊烟气——
全都是真实的,扎扎实实地告诉她,她站在宣和七年的十二月,宣读这道圣旨的现场。
她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转身,在人群里往外走。
有人撞了她的肩,踩了她的裙角,都没有让她停下脚步。
只是她下意识地低着头,把身形缩小,从人与人的缝隙里穿过去,一步一步,走到廊檐的外沿。
等走到人群稀疏的地方,沈清辞抬起头,重新看了一眼宣德楼的方向。
楼上已经看不见什么了,只有那道黄绫圣旨还在风里飘,像一面旗,但旗杆却是弯的。
她收回视线。
街对面的茶坊里有人在哭,哭声很大,是个老妇人的声音,苍老而尖锐,被风送过来时,听不清哭的到底是什么。
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声音压着,零零碎碎的,只能听见“官家”、“金人”几个字,还有人在问“这往后可怎么办”,可惜,没有人回答。
往后可怎么办?
沈清辞一边在心里仔细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走向拴马的地方,去找青黛。
怎么办,她其实是知道。
但知道,和能不能做到,是两回事。
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王府。
马车拐了个弯,往景明坊驶去。
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在心里把时间轴重新对了一遍。
宣和十二月二十三,徽宗禅位与钦宗。
那么——
金军,很可能会提前南下。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沈清辞心里一凛,猛地睁开眼睛,在车厢里坐直了。
历史的记载,有时候是有偏差的。
史书上写的是靖康元年正月金军兵临城下,但史书写的是结果,不是过程,金军到底从哪一天开始加速,哪一天越过黄河,这中间的每一个细节,她并不能推测到分毫不差。
宋徽宗禅位这个消息传到金营,斡离不会怎么想?
一个刚刚换了皇帝、朝堂动荡的汴京城,会是加速的理由吗?
她的手指在车壁上轻轻叩着,反复思量,推敲,显而易见,答案只有一个——
行军加速。
“快,”沈清辞对青黛道,“我们现在去通汇行,让顾长风今日把最后一批药材落仓,不能再等了。”
青黛点头,掀开帘子,把这话传给外头赶车的小厮。
车速快了一点,车轮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也显得急促了几分。
通汇行后院,顾长风接了话,脸色立刻变了。
“今日是最后一批??”
“对,就是今日,”沈清辞道,“你能收多少,就收多少,银子不够我再加,但不能再拖,早一日落仓早一日安稳。”
顾长风把手里的账册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沉声道:“我这就去办——”
“还有,”沈清辞出声叫住他,“粮食那边,留二十石备用,其余的,在今日之前全部定好去向,出手,留到年后,变数实在太多了。”
顾长风在心里仔细思量了一下,点头道:“行,我现在就去安排,晚间给您回话。”
他出了院子,几乎是小跑着往外赶。
沈清辞在老槐树下站了片刻,仰头看了一眼天色。
冬日的云,颜色是灰白的,压得很低,像一块不透光的旧棉被蒙在天上,把整个汴京城都盖在里头,很沉闷。
她展开那张写了十条计划的素纸,把已经完成的几条逐一划去,剩下的,又用细线重新标了轻重缓急。
行动,还是要再加快些才行。
萧景琰比沈清辞预想的更快出现。
她刚回到王府,青黛就来通报,说柴房那边有动静。
这次是傍晚,天还没全黑,院子里的最后一点光,把柴房的门缝照出一道细线。
沈清辞进去时,就看见萧景琰已经坐着了。腰背仍旧是那根直线,手边放着他那本折叠的军情纸,今日,似乎又多了两张。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把今日重新调整好的计划书展开,推过去。
萧景琰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他那两张纸展开压在旁边。
两个人低着头,各自看了片刻,然后沈清辞先开口:
“按照目前的情况,金军抵达汴京城的时间很可能会提前。”
“嗯。”萧景琰应了一声,“我这边收到的消息,斡离不部在真定的时间,比上次的早了五天。”
沈清辞闻言,抬起头看着他,轻声问道,“你在真定有线人。”
“有一个,”他道,“不是很稳定,但他的消息目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