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威尔的话，路提亚觉得心绪稍微平复一点了，他抬头望向威尔，眼底满是担忧：“父亲，我这样把所有事情全部告诉你，不是相当于告诉你未来会发生什么吗？那样……是不是会导致未来改变？”

如果因为他的关系，让父亲卷入了更加不幸的未来，他宁可什么都不说。

可是……

万一他的话能让父亲有所提防，最后提前远离王城呢？那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路提亚想到这种可能性，心头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对了，他可以现在就把一切都告诉父亲，让父亲带着他们远离国王，甚至，他们可以逃到其他国家。去冰雪北国！去腾云天国！只要国王找不到他们的地方！

看着路提亚一变再变的脸色，威尔笑了：“路提亚，你知道了什么对我不利的消息，对不对？”

“！！”知子莫若父，路提亚毫不意外地被戳穿了心事。

“父亲，如果我说，我不想你走向既定的结局，你会不会听我的话？去选另外一条路？”说完这句话，路提亚心中也有了答案。

他的父亲，光明帝国的战神，怎么可能因为三言两语就放弃自己的国家，放弃自己的人民，放弃自己效忠的君主？

“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想到了，对吧？”威尔的声音威严又不失温柔。他垂眸看向路提亚，将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他的软甲上，印刻着一枚十字星。

——那是战神的印记，也是光明帝国将领的守护星。

“路提亚，我从小到大的信仰就是十字星，为了人民而战，是很光荣的事情。就算最后我因为什么事情离开了我的家人，离开了我的伙伴们，那也是我从一开始就注定的命运。”威尔的声音不重，可却字字铿锵。

十字星在他的抚摸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似乎实在辉映他说的话。

路提亚当然知道威尔的信仰，从他懵懂时期，就一直在听父亲说同样的话。那个时候他虽然不懂其中的含义，但也会含糊着声音跟着念，到了现在，他多多少少理解了父亲的信仰和心愿，可是，他却不愿意这份赤忱沾染了别的什么东西。

“父亲，如果说你走向的结局，不是因为意外、也不是因为光荣的使命、而是一场阴谋呢？”

没错——阴谋。

从头至尾，威尔的牺牲都充满了算计和国王的怨怼。他没有死在敌人的猛攻之下，而是悲惨的死在了囚牢中，甚至连名誉都被玷污。没有人知道真相，也没有人愿意了解这位抛头颅洒热血的将领，他只是一个孤孤单单的，被他一向效忠陛下所害。

路提亚以为威尔会震惊，可威尔居然只是轻笑了一声，对他说：“那也是我选择的一部分。”

“……什么？”

路提亚无法理解，威尔难不成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国王算计吗？那他为什么不早早离开？难不成，他在等这位残忍的君王良心发现？

威尔察觉到了路提亚眼底的迷茫，他解释道：“我并不是知道自己会走向什么样的终局，只是路提亚，从始至终我们效忠的只有陛下一个人。他也是人，是人就会有自己的私心。只要我们保证国家大方向在不断向前走，你怎么能苛责他在小方向出的纰漏？”

“可那不是什么小方向！！”路提亚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他双目赤红的高喊道。

——那是几万将士的生命，还有无数破碎的家庭。

这样的国王，他为什么要效忠？他凭什么值得自己效忠？

面对情绪激动的路提亚，威尔一愣。

他沉默了片刻后，轻轻抚上了路提亚的发顶：“虽然，我没有办法想象现在年纪的我，有你这么大的孩子。不过，如果等我到了40多岁的时候，我大概会这么做吧。”

威尔的掌心很温暖，带着路提亚久违的温情，让他瞬间眼眶一热。

“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决定前路，你已经有了分辨是非的能力。所以，如果你心里的声音告诉你，那件事是对的，那么，不要犹豫，朝着你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进吧。”威尔望向路提亚的眼睛，像是要借由相接的目光看到路提亚心底。

路提亚心头一颤：“就算那违背你的理想？违背所有人心中的正义？”

威尔轻轻摇头，态度坚定：“你不会违背所有人心中的正义的，因为你跟我一样，有自己内心的信仰。只要信仰不崩塌，你会永远朝着正确的方向走。”威尔说着，指尖轻轻抵住了路提亚的胸口，“在这里，永远闪耀着一枚十字星。”

路提亚低下头，望着自己空落落的胸口，被威尔触碰的地方却逐渐热了起来。

“啊哦，我的时间到了，路提亚，我该走了。”威尔看了眼伸手逐渐清晰的场景，冲路提亚挥了挥手：“第一次没有机会告别，这次，我们好好告个别吧。”

“父亲！！！”看着身影逐渐变淡的威尔，路提亚的内心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与痛苦。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维持冷静的模样，径直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威尔。

“父亲，父亲，我真的好想你——真的——我真的好想你——”路提亚不断重复着同样一句话，好像每说一句，都在弥补他们之间消失的十二年时光。

威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路提亚的后背，算作安抚。

感受到怀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就在威尔即将要彻底消失的前一刻，路提亚冲着威尔喊道：“父亲！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就算那些人再污名化你，你也永远是我心中的不败战神。

威尔含笑望着满脸泪痕的路提亚，摆了摆手：“这是我要说的，小子。”

话音落下，威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路提亚——”

“你醒醒！”

“路提亚，快清醒过来——”

他的耳边有无数声音交叠，路提亚在一片混乱中睁开了双眼。

“砰！”

还没等他彻底反应过来周围发生了什么，面前就传来一阵重击声。

他猛地抬起头，就看到蒙丽特被一只黑箭死死钉在了塔上。

“蒙丽特？！”路提亚大叫一声，就要去救蒙丽特。

“路提亚哥哥小心！！”依司法菲大叫一声，防护法阵开启，瞬间挡住了四面八方射去的箭雨，牢牢护住了路提亚。

“依司法菲！！”因为只顾着自己，依司法菲也被黑箭伤到，带着恶源气息的箭穿透了她整个肩膀。泛着黑气的血液逐渐染湿了她的衣服。

“双露米……”路提亚仰起头，远远望着那个又一次拉开弓的身影。

这是他的妹妹，他失而复得、失散多年的妹妹。本来他应该好好补偿她，尽力做一个大哥该做的，让她感受到家人的温暖。

可是现在，他的妹妹被人操控，做出了那么多伤害他同伴的事情。

路提亚深吸一口气，强大的魔力从身上向外辐射，直接破掉了依司法菲跟蒙丽特身上的黑箭。

所有黑气都在他的魔力面前烟消云散，就连双露米重新蓄力凝出的箭矢也被同样震碎。

“路提亚？！”蒙丽特从塔上坠下，因为魔力急速流逝的缘故，只能狼狈地垫了一下才落地。她看着气场全开的路提亚，忍不住提醒道：“路提亚，我们现在动静太大了，恶源估计已经发现我们了，你要注意，如果不能速战速决，我们必须找机会离开！”

“好。”路提亚应下，可是心中却没有离开的想法。

他的妹妹，还有他的父母，这笔账，他会一点一点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