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外行走多年，吃过不知多少地方的菜，似这般精细的，还真没见过几回，且往往都不在她那桌。

两个厨娘各执一边，将一道道菜小心翼翼地装入食盒。

三层食盒一一叠起，她们又添了两双筷子，一只勺子，再用细布覆好。

大厨娘双手捧到江浸月跟前，笑容满面：“掌门，江少侠，路上慢些走。莫要等太久，这鱼凉了便不好吃了。”

江浸月接过食盒，谢了一声，云漱秋也轻轻颔首。

厨娘们送她们到门口，直看着两人沿着往山间去了，才转过身回到灶前。

“哎你们说……”一个厨娘捂着嘴，压低了声，“掌门今日……是不是为着陪江少侠来的？”

“瞧着像。”另一个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掌门今儿话都没说几句。”

“掌门向来话少！江大侠倒是懂咱们掌门的，一举一动皆心领神会，不用掌门开口。”

“这默契，旁人羡慕不来呢。”

“你们说……她俩这关系，是不是……”那厨娘话说一半，意味深长地没往下说。

“嘘，掌门家事，谁敢瞎议论。”

几人对望一眼，齐齐窃笑起来。

-

两人离了膳房，沿着山径慢慢往里走。

江浸月抱着食盒，回想方才那一屋的厨娘，忽地侧头问道：“秋秋，你们清虚派膳房，怎么全是厨娘？我方才一个男的也未瞧见。”

云漱秋抬头望向她，慢慢道：“起初……男女……都有。”

“那后来呢？”

“师父……定规矩……每年投……一次筹。”她断断续续道，“弟子……吃不惯……男厨子……做的饭。几番……投下来……便全是……女厨子。”

江浸月听完，笑出声来。

“没想到还能这般？”她乐道，“清虚派，当真公平。”

“嗯。”

江浸月想了想，又侧头问道：“那秋秋，你当掌门这四年，做过什么有趣的决定吗？”

云漱秋一怔：“有趣……是何意？”

“便是这般。”江浸月笑道，“像那投筹决定厨子之事，瞧着无关紧要，可对山上的人来说，却也十分要紧。”

云漱秋垂眸，慢慢想着。

走了一段山径，她才开口：“前年……有弟子……抱怨……考核……太难。”

“哦？”江浸月来了兴致，“然后呢？”

“我把……试题……改了改。”

“怎么改？是改简单了么？”

“改……难了？”

江浸月：“……”

“我还……加了一处。”云漱秋认真道，“每回……考核……前十名……可在寝舍……养一只……小兽。”

江浸月闻言心中一颤。

“自……那以后，”云漱秋唇角含着淡淡的笑，“弟子们……考得……愈来……愈好。”

她偏头望向江浸月：“这个……算吗？”

江浸月忍俊不禁。

“算的，怎么不算呢？”她眼里全是柔意，“没想到秋秋也有这般古灵精怪的心思呢。”

云漱秋微微一蹙眉：“古灵……古老的……灵物？精怪？……我吗？”

江浸月先是一愣，后是一笑。

“不是不是，”她摇摇头，耐心解释着，“古灵精怪是指，一个人有可爱的小心思，鬼点子多。”

云漱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古灵精怪……

她学会了。

江浸月望着她这般认真琢磨的神色，又闻到怀中食盒里飘出的淡淡香气，心里一阵满足。

自己吃得真好。

她又忍不住微微一笑，再抬眸望去，眼前已是一方小小山涧，清泉自山石间汩汩流出，在下方汇成一口浅潭。

潭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在卵石间悠悠游动，泉边野草丰茂，散落着几块平整的青石。

日光直直洒下，照得水面一片粼粼柔波。

她不禁叹道：“好漂亮！”

云漱秋转向她，金珀瞳里压不住那点开心：“我……小时候……常来这里。”

她望向水面下穿梭的几尾小鱼，轻声道：“很……安静。”

江浸月眼前不由得浮起一个画面。

小小的秋秋一个人坐在这里，望着潭水发呆，在想什么呢？

她心里又疼又软。

两人在水边青草上，席地而坐。

江浸月将食盒一一摆好，挨个揭开。鲈鱼香气扑鼻而来，蟹酿橙的橙皮金黄诱人，梅花汤饼浮在浅黄的汤里，冒着热气，诱人极了。

她又取出最底下那盅白粥，两小碟清炒时蔬，摆到云漱秋面前。

云漱秋端着那粥盅，拾起勺子，舀了一小口。

江浸月夹了一筷子蒸鱼，鱼肉细嫩，入口即化，不腥却鲜美。

她从没吃过这般好的鱼。

她又尝了一口蟹酿橙，蟹肉柔软，橙香夹在肉里，那滋味她竟说不上来，一时怔了半晌。

“好吃……”她由衷叹道，“嫂嫂们手艺，怕是赶得上御膳房了。”

云漱秋望着她吃得香甜，眸光微弯，自己也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山风拂过，送来几片竹叶。

吃得半饱，江浸月抹了抹嘴，仰头望着头顶的天。

清虚山的天蓝得透亮，云絮淡淡几缕。

她望了半晌，眼神渐渐悠远，缓了缓神，垂下眼，方才开口：“秋秋。”

云漱秋望向她。

“等……销了灯之后，”她踌躇着道，“我们办……我们做什么呢？”

方才明明想了半天，可话一到嘴边，有两个字硬是没敢说出来。

她抬眸望去，正对上那双金珀瞳。

日光下，瞳光莹润，熠熠如星。

“销了灯……”云漱秋轻轻道，“便办……婚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