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云漱秋身上,既惊叹又心疼。
她知道方才那一番运功耗费了多少内力,可为了安定人心,不得不这样做。那般凌厉的剑招,那般精妙的操控,便是身子康健之人也未必做得到,更何况秋秋……
顾惜辞也是同样的心思,她看着云漱秋走回主位坐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揪成了一团。
周怀真和孙崇礼的脸色灰败,满是不可置信。他们亲眼看过云漱秋发病时的模样,那般虚弱,怎么可能使出这等惊世骇俗的剑法?可眼前的一切由不得他们不信,那等内力,那等剑气,他们八辈子也学不来。
“诸位都看到了,”顾惜辞开口道,声音清朗有力,“掌门身子如何,方才那一剑已经说明一切。周怀真、孙崇礼造谣中伤,其心可诛。”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声,弟子们群情激奋。
“该杀!”
“这种叛徒留着干什么!”
顾惜辞趁热打铁,从怀中取出那面古朴的铜镜,高高举起:“掌门此番下山,历经艰险,收回了鬼门四器之一的玄冥镜。此乃大功一件,足以载入门派史册!”
又是一阵欢呼。
“掌门英明!”
这时,那日赶去山脚救人的弟子们纷纷站了出来。
“我要说几句!”一个年轻弟子高声道,“那日掌门被刘伯彦那叛徒带了几十号人埋伏在山脚!我们赶到的时候,掌门一个人已杀了大半!”
“要不是江少侠用箭射到山上报信,我们根本不知道掌门有难!”
众弟子越说越气愤,看向周、孙二人的目光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那次掌门回山的行踪就是他们泄露的!”
“这次也是!”
“三番五次想害死掌门!”
“这种人,留着过年吗!”
二人见大势已去,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索性破罐子破摔。
“云漱秋!”周怀真嘶声喊道,“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老夫告诉你,你活不了几天了!你那颗破心,迟早要你的命!黄泉路上,老夫等着你!”
“对!”孙崇礼跟着喊,“师兄就是偏心!非要把位子传给个半死不活的哑巴!如今好了,你也快去地底下陪他吧!哈哈哈——”
话音未落,一只手便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一团布条狠狠塞进他嘴里。
是江浸月。
她的目光冰得吓人,嗓音压得极低:“再敢吐一个字,我现在就扯断你的舌头。”
孙崇礼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周怀真刚要开口,江浸月又扯了一条布条,一把塞进他嘴里。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主位。
云漱秋站起身,缓步走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
“你们……不配……做长老。”
殿中针落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听着。
“师父……信任……你们。”她声音很轻,“你们……辜负。”
每个词之间都隔着漫长的停顿,可她没有停,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往外送。
“这些年……你们……处处刁难。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嫌我……不会说。”
殿中不少弟子红了眼眶。谁不知道呢?这些年周、孙二人在大殿上怎么顶撞掌门的,私底下怎么编排她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没人敢说罢了。
云漱秋接着道:“可清虚派……这些年……还算……安稳。门内……井井有条。弟子……越来越多。这些……你们……知道。”
“掌门说得对!”有弟子高声道,“这些年门派蒸蒸日上,都是掌门的功劳!”
“掌门虽然话少,但做事公正,我们都服气!”
顾惜辞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云漱秋又道:“我的确……不会说。可我会……努力。鬼门器具……我会……收回。销毁鬼门……我……会做到。救……天下苍生。是……师父……遗愿。也是……我的……本分。”
话虽说得断断续续,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懂了。她承认自己的不足,却也坦然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众弟子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掌门说得好!”
“掌门英明!”
“掌门这不是挺会说的吗?”有人小声嘀咕道,引来周围人的赞同。
云漱秋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沉默了片刻。
“念在……师父。也念在……这些年……你们……”
她顿了顿,开口道:“嘉定三年……六月十七。周师叔……带人下山……剿灭……黑煞寨。救回……被掳弟子……十二人。师父……很欣慰。”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继续道:“嘉定五年……四月十三。孙师叔……独自……前往……雁荡山。摘取……还魂草。救了……染瘟疫的……四十名……弟子。师父说……功不可没。”
那些年份,那些日期,那些细节,她竟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顾惜辞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惊讶。她知道秋秋记性好,却没想到好到这般地步。十几年前的事,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秋秋却能说出具体是哪年哪月哪日。
更让她惊讶的是秋秋的心。这两个老东西害了她那么多次,她却还记得他们十几年前做过的好事,还愿意当着满殿弟子替他们说话。
殿中已响起一片议论声,众弟子面面相觑。他们中的大多人都不知道这些往事,没想到这两个老东西年轻时也曾做过这样的好事。
周怀真和孙崇礼的面上也露出复杂的神情。他们没想到云漱秋竟然还记得这些,过去十余载,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
那时候师兄还在,他们也还年轻,满腔热血,一心只想着为门派出力。可后来师兄故去,那个说不了几句话的小丫头却坐上了掌门之位,他们心中不服,便走上歧途。
云漱秋看着他们,又道:“可师父……走后……你们变了。”
“这四年……你们……和天罡派……噬心宫……暗中往来。”她停了停,胸口微微起伏,“泄露……我行踪……想借刀……杀我。好……坐上……掌门……之位……”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顾惜辞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话头接了过去:“老掌门故去之后,这二人便与天罡派和噬心宫暗中往来,账目上多笔银钱去向含糊,背后的东家分别指向了这两大门派。更有甚者,两次泄露掌门行踪,意图借刀杀人,待掌门死在外头,好名正言顺地夺位。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殿中又是一片哗然。
“和天罡派、噬心宫暗中往来?!”
“原来他们是想害死掌门,自己坐上去!”
“好狠的心!”
江浸月抬手想扶她,手却被轻轻按住,慢慢按了下去。那只手凉得像块冰,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云漱秋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师父若……知道……会失望。你们……辜负……他的……信任。”
周怀真和孙崇礼低下了头,脸上的愤恨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喻的羞愧。
云漱秋沉吟片刻,最后轻声道:“念在……从前……情分。逐出……门派。给……银两。回乡……养老。”
顾惜辞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定了定神,道:“掌门念在二人是先师的师弟,年轻时也曾为门派立下汗马功劳,饶他们一命。将其逐出门派,给一定银两,回乡养老。”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就这样……放了?”
“他们可是害了掌门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