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喊声吸引了周围家属的注意,叶禾舟顿时进退维谷,只得在视线中收回了脚步,心中腹诽这人管得太宽。
金喜的父亲补充一句:“等下让你等的人过来,但是你别过去,不然损失自负,受伤了连医保都用不了。”
叶禾舟:“我谢谢你。”
“谢谢你”前面加上一个“我”字,意思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但金父还没来得及揣摩其中的意思,就听见女儿的发问:“那等下让妈妈过来可以吗?我要给她一个拥抱。”
“不行。”他的目光不离镜头,“她身上沾了外面的脏东西,不能碰你。”
三番五次的拒绝让好脾气的女孩生了气,她质问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带我过来干什么?”
“出来长见识。”男人瞪了她一眼,“不是让你到处惹祸。”
金喜一脸丧气地垂下头,用鞋尖在沙地上画圈,叶禾舟看了她一眼,又伸长脖子,努力地想要看清趴在笼子下层的猛兽。
“只知道采你那破风,要是异变的是你就好了。”无人理会的女孩咕哝了一句,随后如梦初醒地“呸呸”了好几下,又抬起手轻轻扇了扇自己的嘴巴。
叶禾舟耳尖,本想装作没听到,却没想到自己的袖子被扯了一下,金喜仰起头问道:“你家里人也会这样吗?”
叶禾舟想了想道:“我妈也经常让我别给她惹事。”
金喜:“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那个远方亲戚!你家里的人……也会觉得他是个麻烦吗?”
可是我根本没有远房亲戚,异能者是我自己啊。
叶禾舟张嘴,说出的话却是另外一句:“大概……还是会受到别人的言语影响,人毕竟不是活在真空,就算再相信他们的无辜,但在外面受到的委屈,心里一想到是因他们而起,总归还是会所埋怨的吧。”
金喜天真而又执着地问道:“但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异能者和普通人,为什么不能好好生活在一起呢?”
叶禾舟:“大概是因为……人类有害怕未知的天性吧。你了解你母亲,所以不怕她,可是别人不了解,他们只知道你母亲和他们不一样,甚至有伤害他们的能力,就仿佛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而人们对于定时炸弹,还会有什么举动呢?”
金喜看了父亲一眼,确认他没注意到这边的悄悄话之后,又把新朋友拉远了一点,让她把头垂一点,凑近耳边道:“可是爸爸也了解妈妈,为什么还是疏远她呢?”
叶禾舟不知道怎么和这个女孩儿说,所幸对方也没期待什么回答,话匣子打开之后,她一股脑地倾诉道:“小时候,爸爸经常翻以前的相册给我看,里面都是他拍的妈妈,相片里的妈妈笑得可甜可好看了,要是爸爸也入镜,我都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喜欢。据说他们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在一起了,感情一直都这么甜,妈妈刚开始变成异能者的时候,爸爸也没有像绝大多数人那样做,他接受了这样的妈妈,还经常彻夜和她谈心。”
“嗯。”叶禾舟轻声道,“然后呢?”
金喜舔了舔略微发干的嘴唇,目光有些恍惚。
“我当时才十三岁,只是觉得妈妈换了职业,但是从那以后,周围的人看我们的目光变了。邻居大叔以前见到我都笑眯眯的,之后就再也没有一个好脸色,同学听说我家里的事,各种讨厌的笑话都往我身上安,爸爸也被单位开除了,他的倒霉上司坚信他有见不得人的怪癖,迟早会被感染成下一个异能者。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因为妈妈的单位没有看好门,被流浪猫偷溜进去了,但那破单位现在还好好的,甚至到现在也舍不得换一套门防。”
金喜的手掌不知不觉地盖住了眼睑,“但我一点也不恨那只流浪猫,真的,我偷偷去翻过监控,看见它被清理机器人当场搅碎,我、我差点吐了,它真的太惨了,它只是遵从了它的天性,虽然确实造成了伤害,但它的下场真的让人难过啊……我只是一直、一直有件事情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妈妈明明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却没有受到任何帮助,为什么爸爸只是做了一个不辜负家人的决定,却要受到那样多的非难?难道人就该趋利避害地活着吗?我们的课程要求必须学会欣赏旧世界那些美德与审美,可在学校之外,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提起来那些东西呢?难道那些东西不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部分,而是妨碍自身生存的障碍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叶禾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语言的苍白,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孩的头发,然而女孩却像是得到莫大安慰一样抱住了她。叶禾舟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两只手悬在空中,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摆放。
她起先觉得面前的人像个易碎的瓷器,然而在被抱住之后,她自己仿佛成了那个易碎的瓷器,不敢有丝毫的挪动了。
过了一会儿,金喜放开了她,伸手拭了拭眼角,闷声道:“在那以后,爸爸只好去做自由博主,为了拍到更新奇的视频受了好多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开朗了,妈妈有一天说要和我们分居,他哭着求她留下,但是、但是他的一言一行却越来越像外面那些人,像是时时刻刻在审判妈妈是否安全一样……他不允许妈妈靠近我,他最害怕的事情是我也变成异能者,但是他从来不知道我最害怕的事情……我不知道怎么说,只是有种感觉……我感觉,我们一家人走不到最后了。”
金喜默默地流了一会儿眼泪,半晌才缓过来道:“刚才的话……你当成玩笑听就可以了……”
叶禾舟笨嘴拙舌地回她:“嗯。”
金喜抬头道:“千万别给我爸说哦。”
叶禾舟:“……好的。”
过了一会儿,叶禾舟又补充一句:“不会给他说的,我不是大嘴巴。”
此时金喜的情绪已经过去了,万万没想到新朋友还有这句安慰没说完,听到以后噗地一下笑了出来,“我知道你不是大嘴巴,因为你一看就是锯嘴葫芦啊。”
叶禾舟:“…………”你开心就好。